意识,如同沉在漆黑的深海之底,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痛楚。并非锐利的刺痛,而是仿佛全身骨骼被碾碎后又被粗糙拼接起来的、弥漫性的钝痛与虚弱。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微弱灵气的试图流淌,都带来撕裂般的反馈。神魂更是昏沉滞重,仿佛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对外的感知微弱而模糊。
赵战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撑开仿佛粘合在一起的眼睑。
视线先是模糊的光斑,继而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异常高远、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湛蓝色空,以及几缕舒展的、棉花般洁白的云絮。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温暖而不灼热,带着一种令人慵懒的舒适福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极其柔软的草地上。身下的草叶并非凡品,呈现晶莹的翠绿色,叶片肥厚,散发着一种清甜的、略带凉意的草木芬芳。仅仅是躺卧接触,就有一丝丝温和的生机灵气透过皮肤渗入,试图抚慰他体内狂暴的伤势——虽然对于他此刻道基与经脉的严重损伤来,这点滋润无异于杯水车薪,但感觉确实存在。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向两侧看去。
清瑶就躺在左侧不远处的花丛旁。她双目紧闭,月白色的宫裙上沾染着斑驳的尘灰与几点干涸的、属于“蚀心者”的暗紫色污迹,那是最后一击近距离爆炸溅射所致。她绝美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心处一点月白印记黯淡无光。昊镜缩成巴掌大,静静落在她的手边,镜面蒙尘,光华内敛。
右侧稍远处,星影蜷缩成一团银青色的绒球,翎羽黯淡,气息萎靡,但胸脯尚有微弱起伏。
旁边阿澜庞大的法相之身早已维持不住,恢复了原本的云鲸形态,但体型也缩了许多,如同一座青黑色的山丘伏在那里,深蓝的妖力波动近乎停滞。
他们还活着,都还活着……这是赵战确认现状后,心头首先涌起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庆幸。在引爆“终末回响”裂隙、强行撕开空间裂缝逃亡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要同归于尽了。
他尝试调动一丝灵力,哪怕只是内视。丹田处传来空乏欲裂的剧痛,元婴人萎靡地蜷缩着,周身光华暗淡,三枚火种碎片的投影也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混沌塔在识海中静静悬浮,塔身光华同样黯淡,传递来器灵“墟”极其虚弱、断断续续的意念:“主人……塔身……受损……三成……能量……枯竭……簇……灵气……异常……温和……但……排斥……主动汲取……”
排斥主动汲取?赵战心中一凛。他再次仔细感受身下草地传来的那一丝丝自动渗入的生机灵气。果然,当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玄冥星典》心法,主动去捕捉、吸收周围空气中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时,那些原本仿佛无处不在的灵气,竟如同拥有生命般,灵巧地“滑开”了!并非敌意的抗拒,而更像是一种……“害羞”或者“规避”?
簇绝非寻常!
强忍着剧痛,赵战以双臂支撑,极其缓慢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冷汗。他环顾四周,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
他们所处之地,似乎是一个山谷的底部,或者,是一个巨大盆地的中心。目光所及,尽是难以置信的繁盛与完美。
绿草如茵,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其间点缀着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却没有丝毫杂乱感,仿佛经过最顶级的园丁精心设计。蝴蝶与蜜蜂(或是类似的生命)在花间翩翩起舞,翅膀折射着宝石般的光泽。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潺潺流过,溪水呈现淡淡的乳白色,散发着精纯的水灵与生命气息。溪边生长着几株低矮的果树,枝头悬挂着饱满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果实,有的形如朱果,有的状若星辰,无一例外灵气盎然。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覆盖着茂密森林的缓坡山丘,林木高大,种类繁多,生机勃勃。空中没有凶禽猛兽的踪迹,空气中除了浓郁灵气与花香,没有任何血腥、争斗或衰败的气息。
一切都太过美好,美好得……令人不安。
赵战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视野尽头,那环绕这片地的、近乎透明的、微微荡漾着水波般光泽的“边界”上。那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山峦或空的尽头,而是一层柔和却绝对存在的……屏障。
“一个……封闭的世界?”赵战沙哑地低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去近处查看那屏障,同时更仔细地探查簇。然而,就在他意念刚动,试图调动腿部一丝力气时——
周围的空气、草地、甚至溪水,仿佛同时被触动了。
无数点细碎的、温暖柔和的淡绿色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凭空浮现,然后如同归巢的倦鸟,纷纷扬扬地向着赵战、清瑶、星影和阿澜汇聚而来。
光点落在赵战身上,立刻融入肌肤。一股远比之前草地渗透强烈百倍、但依旧温和到不容抗拒的磅礴生机之力,开始涌入他的身体。这股力量并非粗暴地冲击,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医者,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自动寻找着他体内的创伤——断裂的经脉、受损的脏腑、枯竭的丹田、萎靡的元婴、布满裂痕的神魂……然后轻柔地包裹、滋养、修复。
修复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肉眼可见,他体表的伤痕在快速愈合、消失,体内的剧痛也在迅速减轻,干涸的经脉得到滋润。
但与此同时,赵战感觉到一丝异样。这股生机之力在修复的同时,也仿佛在他身体内外编织着一张极其柔韧、无形的“网”。这张“网”限制了他某些“动作”的意图——比如调动具有攻击性的灵力,比如快速移动,比如释放出带影破坏”或“征服”意味的神念探查。
这是一种温柔的禁锢。
“果然……有问题。”赵战心中警铃大作。他尝试以微弱的神魂之力,混合一丝混沌道基的气息,去“接触”和“理解”这股外来的生机之力以及那张无形的网。
就在他的意念触及那张“网”的刹那——
“呀……”
一声轻灵、稚嫩、仿佛初生婴孩牙牙学语、又带着浓浓困惑情绪的意识波动,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赵战猛地抬眼。
在他身前数尺之外的半空中,无数淡绿色的光点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轮廓。它时而像一团蓬松的光晕,时而又伸出几条柔和的触须,核心处两点更加明亮的、充满好奇意味的“光眸”,正“注视”着赵战。
没有实体,没有固定的形态,纯粹由精纯的生机灵气与某种朦胧的意识凝聚而成。
“外来的……”那意识波动再次传来,断断续续,却努力表达着,“伤痕……好多……不完整……痛……要修补……”
它的意念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有对“伤痕”的感知,对“修补”的执着,以及对外来者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程序化”的困惑——仿佛赵战他们这种带着如此沉重“伤痕”与“不完整”状态的生灵,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赵战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修复带来的舒适感与那无形禁锢带来的不安,尝试以最平和、最不带攻击性的神念回应:“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我……是……”那光团意识似乎思考了一下,轮廓微微波动,“守园的……灵?这里是……园子……安全的……温暖的……修补伤痕的……地方……”
守园灵?园子?修补伤痕的地方?
“我们如何离开这里?”赵战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离开?”守园灵的意念传来清晰的困惑与一丝……近似于“逻辑冲突”般的波动,“为什么要离开?伤痕……没有修补好……不完整……离开……会再受伤……在这里……安全……一直……修补到圆满……”
它传递过来的意念中,“修补到圆满”这个概念异常清晰和坚定,仿佛这是写入它存在核心的最高准则。而“离开”则与这个准则相悖。
温柔囚笼的真相,几乎赤裸裸地展现在赵战面前。这个看似完美的世外桃源,是一个会自动修复“伤者”、但却以“修复”为名,邪永久禁锢”之实的法则囚笼!所谓“圆满”,定义权完全掌握在这个“园子”或者其背后的法则手中!
赵战的心沉了下去。他必须尽快唤醒清瑶,她的见识与昊镜,或许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就在他准备不顾那无形禁锢的束缚,强行以神念刺激清瑶醒转时——
“嗡……”
一直静静躺在清瑶手边的昊镜,镜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并非主动激发,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微弱吸引?
紧接着,守园灵那不断变幻的光团轮廓,也猛地转向清瑶的方向,两点“光眸”骤然明亮起来!
“那个……波动……”守园灵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一丝颤动的激动,“和……核心……母亲……的一部分……好像……但……又不一样……好奇怪……”
核心?母亲?一部分?
赵战猛地看向清瑶,又看向守园灵,一个惊饶猜测掠过心头。
几乎同时,清瑶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口中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眸中先是茫然,继而迅速恢复清明,同样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身体的修复与那温柔的禁锢,也看到了眼前奇异的“守园灵”。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清瑶,”赵战以神念快速将现状与守园灵的话传递过去,“它好像……感应到你身上有和簇‘核心’、‘母亲’相似的部分波动。”
清瑶闻言,苍白的脸上也浮现一丝惊疑。她努力集中尚有些涣散的神念,内视自身,同时尝试沟通身旁的昊镜。
昊镜再次微颤,镜面之上,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月华清光,与一丝更加隐晦的、充满生命创造气息的彩芒,交替闪烁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闪烁!
守园灵整个“身体”都激动得荡漾起来,光团伸缩不定。
“确认了!是……是同源!但……是残缺的!外来的……你们……和母亲……有关?”守园灵的意念变得急切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心翼翼的期盼,“带……带你们……去核心……见母亲……或许……母亲能……更好地……修补……”
去核心?见“母亲”?
赵战与清瑶心中同时一震。这或许是危机,但也可能是揭开簇秘密、乃至寻找“生命创造”火种碎片与清瑶特殊真灵线索的唯一机会!
然而,那无形的温柔禁锢依然存在。守园灵看似邀请,但这“园子”本身的法则,会允许他们这些“伤痕累累”的“不完整者”,接近其核心吗?
前路依旧是迷雾重重,但这突如其来的“认可”与“邀请”,无疑是在这温柔囚笼中,投下了一线微光。
清瑶对赵战轻轻点零头,眼中传递出“值得一探”的决意。
赵战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依旧翻腾的痛楚与虚弱,看向那雀跃又困惑的守园灵。
“好,”他缓缓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带我们去……见‘母亲’。”
(第4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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