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居仁用银簪挑起药碾子里最后一点“蚀骨散”残渣,指尖碾过那暗红粉末时,指腹突然被细的倒刺勾了下。他低头瞥了眼渗血的伤口,嘴角勾起抹冷笑——方才韩立蹲在墙根下扒砖时,袖角扫过药圃的“刺魂草”,裤脚沾着的草籽这会儿正悄悄往药庐里飘,跟三年前余子童潜入时一个德性。
“墨大夫,韩子又在扒你后墙!”张铁的大嗓门从院外撞进来,带着股狗毛味——这子刚给大黄喂了“脱毛散”的解药,满手都是狗毛。
墨居仁没抬头,将银簪往药柜上一磕,簪头的血珠滴在“长春功”手抄本上,正好晕染开第七页“血誓咒”三个字。“让他扒。”他从药罐里倒出三粒黑药丸,指尖在药丸上敲了敲,“你去把这‘锁灵丸’给七玄门那几个子送去,就吃了能防走火入魔。”
张铁接药丸的手顿了顿:“韩子也给?”
“给他两粒。”墨居仁往药炉里添了块沉香,烟圈卷着药味飘向窗外,“他后颈的咒印快破了,多吃一粒正好‘加固’。”
张铁刚跑出去,药庐的门就被风撞开,韩立拎着半块带血的青砖站在门口,砖缝里还嵌着几根灰黑色的线——正是“锁魂香”的灰烬。他把砖往桌上一掼,砖屑溅到墨居仁手背上,带着股土腥味。
“这砖缝里的灰,是你昨晚烧锁魂香时蹭的吧?”韩立的声音发紧,指节捏得发白,“三年前那三个外门弟子的坟头,也插着同款香。”
墨居仁慢悠悠地用银簪挑开砖缝,把那几根灰线缠在簪头:“七玄门的野狗总扒坟,插几根香驱驱邪,你有意见?”他突然抬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还是,你扒墙时被‘刺魂草’扎了腿,现在正浑身发痒?”
韩立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裤腿,果然有片淡红色的疹子在蔓延。他咬了咬牙——方才扒墙时确实感觉腿肚子被什么东西划了下,原以为是砖块棱角。
“你早知道我会来?”
“你裤脚沾着刺魂草籽时就知道了。”墨居仁从药柜最底层抽出个瓦罐,里面泡着墨绿色的药汁,“这‘解痒汤’给你,要么乖乖喝了,要么痒到元神出窍,选一个。”
韩立的手往背后摸去——青竹蜂云剑就藏在腰带后。可指尖刚碰到剑柄,腿肚子突然痒得钻心,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药架上,哗啦啦碰倒了一排药瓶,其中一瓶“化形草”的汁液溅在他手背上,瞬间起了层水泡。
“想动剑?”墨居仁用银簪指着他的手背,“化形草的汁碰了剑就会炸,你要不要试试?”他突然笑出声,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对了,这是你今早从藏经阁偷的‘破妄符’拓本吧?纸角还沾着阁老的茶渍呢。”
韩立的脸腾地红了——今早偷拓本时确实打翻了阁老的茶碗。他攥紧拳头,痒意顺着腿肚子往腰上爬,声音却硬得像块砖:“我爹当年就是被‘血誓咒’害死的,你敢用这咒害七玄门的人,我绝不放过你!”
“哦?”墨居仁突然凑近,银簪几乎碰到他后颈的咒印,“你爹?就是那个练‘七煞功’走火入魔,把自己经脉震断的猎户?”他嗤笑一声,“他死前托人送的那瓶‘换魂丹’,现在还在我药柜第三层锁着呢。”
韩立猛地挥拳砸向药柜,拳头却在离柜门半寸处停住——墨居仁的银簪正抵在他手腕的脉门上,簪头的倒刺已经刺破皮肤。
“别急着动手。”墨居仁往炉里添了块沉香,“敢不敢赌一把?你要是能在日落前炼出‘清心散’,我就把你爹的丹瓶给你。要是炼不出,就得乖乖帮我种一个月的刺魂草。”
韩立盯着他手里的银簪,脉门上的刺痛混着腿上的痒意,反倒让他冷静下来。“赌就赌。”他突然扯下腰带,青竹蜂云剑“哐当”落地,“但我要张铁当见证,你敢耍花样,他手里的‘爆炎符’可不长眼。”
张铁不知何时扒着门框偷看,手里果然攥着张符纸,吓得赶紧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大黄的毛长出来没……”
墨居仁挑眉,把银簪插回发髻:“行,就让这傻子看着。”他从药架上搬下三排药罐,“清心散要‘三淬三炼’,第一淬用晨露,第二淬用无根水,第三淬得用你自己的血。敢吗?”
韩立弯腰捡起剑,剑鞘在地上磕出闷响:“有什么不敢。”他的指尖划过剑刃,腿上的痒意突然减轻了些——方才撞翻药瓶时,有滴“解痒汤”溅到了裤脚。这老东西,分明是故意漏给他的。
辰时刚过,药庐的石台上已经摆开了阵仗。韩立蹲在晨露未干的药圃里掐“凝魂草”,指尖被草叶的细毛扫得发痒,却不敢分心——第一淬的晨露必须带草叶上的露水,混了土气就会炼废。他想起昨晚在藏经阁翻到的《炼药纪要》,上面“清心散最忌燥气,炼时需屏息凝神”,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将晨露往玉碗里倒时,手腕稳得没晃一下。
“韩子,你这姿势跟墨大夫上次炼‘锁灵丸’一模一样!”张铁蹲在旁边数狗毛,大黄趴在他脚边,新长的绒毛软乎乎的,“就是你脸比他白,他炼药时总皱眉,像谁欠了他八百灵石。”
韩立没接话,将玉碗放在石台上。晨光透过药庐的破洞照在碗里,露水上浮着层淡淡的金光——这是凝魂草的灵气,看来第一淬成了。他刚要往石锅里倒,突然发现锅底沾着点黑灰,是昨晚烧锁魂香的残渣。
“墨大夫!锅底没刷干净!”他回头喊了一声,却见墨居仁正坐在药柜前翻“长春功”,手指在“血誓咒”那页反复摩挲,像在算着什么。
墨居仁头也没抬:“自己刷。”
韩立咬了咬牙,拿起铜刷时却发现锅底的灰已经被刮干净了,刷柄上还沾着根银簪——分明是老东西趁他掐草时偷偷弄的。他嘴角绷了绷,往石锅里倒晨露时,动作快了半分。
午时的太阳晒得药圃的泥土发烫,韩立正往石锅里加第二淬的无根水。这水得是半夜接的雨水,不能沾半点人气,他昨晚蹲在屋檐下守了三个时辰才接满一碗。石锅下的炭火“噼啪”响,水汽腾起时,他突然听见墨居仁在药柜后咳嗽——那声音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呛到了。
“墨大夫,你没事吧?”张铁凑过去看,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药瓶,“他炼‘蚀骨散’呛着了,让你赶紧炼完第二淬,他等着用清心散治嗓子。”
韩立搅药汁的手顿了顿。清心散根本不治咳嗽,老东西分明是在催他。他往石锅里撒了把“静心草”,看着药汁泛起白沫,突然想起三年前爹临死前也是这样咳嗽,手里还攥着半张写着“血誓咒”的纸。
“韩子,药汁快沸了!”张铁突然喊了一声。
韩立猛地回神,赶紧调炭火。药汁在石锅里转着圈,泛起的泡沫正好是《炼药纪要》里的“银鱼状”,第二淬成了。他把药汁倒进瓷瓶时,听见药柜后传来声轻响,像是银簪掉在霖上。
申时的风带着点凉意,韩立捏着刀往指尖划去。第三淬要滴三滴心头血,得从左手无名指取,那里离心脉最近。刀尖刚碰到皮肤,突然听见墨居仁在院外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余子童当年就是用无名指的血下的咒,这子倒学得快。”
韩立的手猛地一抖,刀尖在指腹划开道深口。血珠涌出来时,他突然明白——老东西是在提醒他!爹当年的血誓咒,就是被人用无名指的血解的!
“韩子,你流血了!”张铁要往这边冲,被墨居仁的声音拦住:“让他自己来。”
韩立将血滴进药汁里,三滴不多不少。药汁瞬间变成透亮的琥珀色,清心散成了。他把瓷瓶往石台上一放,刚要转身,腿肚子突然又痒起来——这次比早上更厉害,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痒了吧?”墨居仁从药柜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陶罐,“第三淬的血得混‘镇痒草’,你没看《炼药纪要》最后一页?”他把陶罐往韩立面前一递,“涂了就不痒了,算我让你半眨”
韩立盯着陶罐里的药膏,突然笑了。他拿起瓷瓶往墨居仁手里塞:“赌约我赢了,爹的丹瓶拿来。”
墨居仁捏着瓷瓶的手紧了紧,银簪在发髻上晃了晃:“急什么。”他转身从药柜第三层摸出个木盒,盒角刻着个“韩”字。“你爹当年确实不是走火入魔。”他把木盒往桌上一放,“他是发现了余子童用七玄门弟子练‘血誓咒’,想毁了咒谱才被灭口的。”
韩立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是半张写着“血誓咒”解法的纸,还有半块青竹蜂云剑的碎片。他抬头时,看见墨居仁正用银簪挑着药圃里的刺魂草,动作慢得像在数叶子。
“你早知道?”
“我当年也在现场。”墨居仁的声音低了些,“你爹把碎片塞给我时,手里还攥着你的襁褓布,上面绣着个‘立’字。”他回头看了眼韩立的剑,“你这剑,就是用那碎片重铸的吧?”
韩立摸着剑鞘上的“立”字,突然觉得腿肚子不痒了。张铁抱着大黄跑进来,手里举着张符:“墨大夫,这是阁老给的‘破妄符’,能破你这药庐的幻境!”
墨居仁接过符纸,突然往火盆里一扔:“早就是真的了。”他往韩立手里塞了个药瓶,“这是‘解咒丹’,吃了后颈的印就没了。”
韩立捏着药瓶,看着墨居仁转身时银簪上的血珠——那分明是自己早上划开手指时,滴在他袖口上的。药庐的沉香还在烧,混着清心散的药味,闻起来竟有几分暖意。
“喂,”他突然喊了一声,“明我来学炼药,你教不教?”
墨居仁的脚步顿了顿,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下:“先把今的刺魂草种完再。”
张铁抱着大黄凑过来,挠了挠头:“你们俩刚才的,我怎么一句没听懂?不过大黄的毛长出来了,算不算赢了?”
韩立看着石台上的清心散,突然笑了。药汁里的琥珀色还在转,像极六当年给他讲故事时,眼里的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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