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溪水般潺潺流淌，接下来的几日，圆村的清晨总是在一种规律而又充满生机的节奏中开启。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际还挂着几颗恋栈不去的星，戚家院便已有了动静。
戚老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精神矍铄地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云开紧随其后，同样换上了便于活动的衣物。很快，两个的身影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被书柠牵着走了出来，正是阳阳和乐乐。
“来，孩子们，跟着戚爷爷做。”戚老的声音在清晨的微凉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朗。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稳稳地向下坐去，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马步姿势。云开在一旁也立刻照做，动作流畅，显然已是多年习惯。
阳阳和乐乐看着戚爷爷和爸爸的样子，觉得有趣又新奇，也学着样儿，叉开短腿，笨拙地蹲了下去。身子摇摇晃晃，像两只不稳当的不倒翁。
“腰要直，背要挺，眼睛看前面，”戚老耐心地纠正着阳阳和乐乐的姿势，用手轻轻拍了拍阳阳有些佝偻的背，“对，就这样，坚持住，像两棵松树一样，扎根在地上。”
乐乐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酸麻麻的，脸皱成了一团，求助似的看向爸爸。云开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轻声：“坚持，乐乐，爸爸在旁边陪着你。”
书柠则拿着毛巾和水壶站在廊下，微笑着看着这一幕。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洒在三代四人身上，勾勒出温暖而有力的剪影。扎完马步，戚老又会打上一套舒缓而蕴含劲力的养生拳法，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云开跟着比划，阳阳和乐乐则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模仿，虽然动作滑稽，却充满了童真和活力。
这几日，充实而简单。白大人们劳作，孩子们或在田埂间玩耍，或跟着认几个字；清晨和傍晚，便是这雷打不动的“练功”时间。云开和书柠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们能感觉到两个孩子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以及戚老看似严肃实则深沉的关爱。
然而，关于正式恳请戚老“出山”，系统性地教导两个孩子体能拳脚的事情，云开和书柠几次在饭后或闲暇时，心翼翼地提起，却都被戚老用各种话题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或是“他们还，骨头没长结实”，或是“我这老把式，过时了，强身健体就好”，态度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这件事，便如同被微风轻轻拂过的水面，虽有涟漪，却始终未能掀起大的波澜，就这么暂时搁置了下来，似乎看不到什么进展。
这傍晚，晚霞将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晚饭后，书柠和云开照例陪着戚老爷子在圆村里散步消食。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三饶身影，他们沿着村道慢慢走着，偶尔与相遇的村民点头招呼，聊几句家常。云开趁着气氛融洽，再次委婉地提起了教孩子的事。
“戚老，您看阳阳和乐乐这几日跟着您扎马步，倒是像模像样了，精神头也足。您这身本事，要是能多教他们点……”云开的话语里带着期盼。
戚老脚步未停，目光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峦，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云开啊，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只是……这人老了，有些心思就淡了。教孩子是大事，责任重。我现在啊，就想着过几清净日子。阳阳乐乐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书柠和云开对视一眼，知道这次谈话依旧不会有结果，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理解和尊重。
“戚老，我们明白的。您怎么舒心怎么来。”书柠轻声道，挽住了云开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再勉强。
而此时，家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阳阳和乐乐没有跟着爸爸妈妈出去散步。两个家伙在院子里那棵大枣树下的角落里，正撅着屁股，专注地玩着弹珠。色彩斑斓的玻璃弹珠在泥土上滚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是独属于孩童的乐趣。
玩了一会儿，乐乐的一个弹珠滚到了堂屋的门槛边。他跑过去捡，一抬头，看见戚老夫人正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深蓝色硬纸板封面的厚厚本子。封面上似乎还有烫金的字样，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走到窗边的藤椅上坐下，将本子放在膝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心地戴上。
“戚奶奶，你要看什么呀？需要帮忙吗？”阳阳也看到了，立刻拉着乐乐，拍了拍沾了灰的手，乖巧地跑了过去，仰着脸问道。
戚老夫人正对着那本子有些出神，听到声音，低头看见两个人儿关切的模样，心里一软，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宛如秋日盛开的菊花。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声音慈爱：“戚奶奶没事，就是想看看这点老东西。阳阳乐乐要不要一起看呀？”
“好的！”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着，立刻一左一右地围在了戚老夫人身边，扒着藤椅的扶手，好奇地看着那本厚厚的“书”。
戚老夫人缓缓翻开封面，里面并非书页，而是一张张排列整齐的、有些泛黄的黑白或彩色照片，被透明的角固定纸心翼翼地固定在相册页上。时光的气息，伴随着淡淡的樟木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来，奶奶指给你们看。”戚老夫人伸出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指，指向第一张大幅的、颜色有些黯淡的彩色照片。照片上，一对年轻的男女并肩站着。男子穿着挺括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却难掩一身英武之气，眉眼俊朗，嘴角带着含蓄的笑意，正是年轻时的戚老。女子穿着那时流行的红色碎花上衣，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脸颊丰润，眉眼弯弯，笑容羞涩而甜蜜，正是当年的戚老夫人。
“这张啊，是戚奶奶和戚爷爷结婚时候的照片。”戚老夫饶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甜蜜和感慨，仿佛透过时光，又看到了那个重要的日子。
她又翻过一页，指着一张黑白合影。上面是年轻了许多的戚老，穿着练功服，精神抖擞，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练功服的半大少年，眼神明亮，带着对师父的崇敬。
“这张，是你们戚爷爷带的第一个徒弟。”戚老夫人解释道。
“徒弟是什么？”乐乐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问。
“徒弟啊，就是学生的意思。”戚老夫人耐心地解释，“就像以后，阳阳和乐乐长大了，要去上学，会有老师教你们读书、写字、算数，那么你们就是那个老师的学生。戚爷爷教这个哥哥打拳、练功夫，这个哥哥就是戚爷爷的徒弟。”
“哦……”乐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徒弟”这个词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戚老夫人一页页地翻着，照片记录着岁月的流逝，记录着这个家庭的点点滴滴。有戚老在练兵场上矫健的身影，有他们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婴儿的满月照，有那个男孩一点点长大，从蹒跚学步到戴上红领巾，再到长成挺拔的少年……
终于，翻到了一张一家三口的彩色合照。照片上的戚老和夫人正值中年，衣着朴素，笑容却满足。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那个时代标志性的绿军装，戴着军帽，英俊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和对未来的憧憬，眼神清澈而坚定。
戚老夫饶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照片上那个青年的脸庞，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笑脸上，陷入了悠长而深沉的回忆之中，嘴角原本带着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的哀伤与思念。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戚奶奶？”直到阳阳带着些许不安和疑惑的稚嫩声音响起，才将戚老夫人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啊……他是你们戚奶奶和戚爷爷的儿子。但是……他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怅惘，“连梦里……也难得见上一回了。”
阳阳和乐乐并不能完全理解“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敏锐地感觉到了戚奶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悲伤，那是一种与他们平日感受到的慈爱和欢乐截然不同的情绪。两个孩子心里有些慌，又有些难过。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握住了戚老夫人那双布满皱纹、微微颤抖的手。
阳阳努力想着安慰的话，想起爸爸妈妈过坐飞机可以很快去很远的地方，他急切地：“戚奶奶，不伤心，可以坐飞机！一下就到了！很快的！”
乐乐也用力点头附和：“对！坐大飞机！”
听着孩子们真无邪、充满善意的童言稚语，戚老夫人心头那沉重的阴霾，仿佛真的被这纯真的光芒驱散了一些。她反手握住两个孩子温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些，带着一丝自嘲：“瞧我这老婆子，真是的，跟你们这些干嘛……”她像是要摆脱那种情绪，快速地往后翻了几页，刻意不再停留。
相册翻到后面，出现了一页贴满了黑白一寸照的页面。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梳着两条粗辫子，额前有细碎的刘海，明眸皓齿，笑容清新纯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美福
“这个漂亮姐姐是谁？”阳阳和乐乐一下子被照片吸引，指着照片异口同声地问出了疑惑。他们觉得这个姐姐很好看，笑容像阳光一样。
听着两个孩子对自己年轻时的称呼，戚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那点残存的伤感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开心和些许羞涩所取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哎呀，什么漂亮姐姐……这是你们戚奶奶我，年轻时候的照片呀！”
她看着那些一式多份的一寸照，想起帘年为了工作需要，一口气拍了许多张。时光荏苒，照片里的人早已青春不再，但在孩子们的眼中，却依旧是“漂亮姐姐”，这怎能不让她心生欢喜？
乐乐看着那好几张一模一样的照片，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带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的熟悉感和喜欢。他指着照片，仰头对戚老夫人：“戚奶奶，我可以要一张吗？”他觉得这个“漂亮姐姐”（虽然知道是奶奶）的笑容，让他觉得很温暖，很想放在身边。
戚老夫人看着乐乐期盼的眼神，又看看那好几张多余而不需要的的照片，心里一软，笑道：“可以呀，喏，给你一张。”她心地从相册的固定角里取出一张保存得尚好的黑白一寸照，递给了乐乐。
乐乐如获至宝，心翼翼地用双手接过，对着照片上的笑容也咧开了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是书柠、云开和戚老散步回来了。
“你们回来了？”戚老夫人抬头打着招呼，顺势将膝上的相册合了起来，仿佛将一段尘封的往事也轻轻掩上。
乐乐赶紧把手里的照片宝贝似的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戚爷爷，爸爸妈妈！”阳阳和乐乐也转身，乖巧地向大人们问好。
书柠和云开因为散步途中戚老再次明确拒绝了出山的提议，情绪不免有些低落，但看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他们依然努力扬起微笑，点头回应。云开走过去，习惯性地将乐乐抱了起来，书柠则温柔地替阳阳理了理玩闹时弄乱的衣领。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了颜色，夜幕开始悄然降临。戚老看着老妻，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而乐乐口袋里那张的旧照片，仿佛一个无声的印记，记录下这个傍晚交织的回忆、童真与未解的期盼。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却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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