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泥潭里,一点点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仪器单调而有规律的滴滴声,很轻微。然后是嗅觉,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药味,还迎…一丝极其细微的、熟悉的栀子花洗发水的清香。
林秋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花板惨白的光晕。他微微转动脖颈,左肩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林秋!你醒了?” 一个压低的、带着惊喜和浓重鼻音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视线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婉那双红肿得像是桃子一样的眼睛。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仔细看,能发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那枚银簪,被她死死攥在右手里,簪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周晓芸。她也明显哭过,眼睛红肿,但此刻更多是担忧和一种强作镇定的神色。她的手紧紧握着身边张浩的手臂,张浩脸上也挂了彩,颧骨青紫,嘴角破裂,但此刻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秋,看到他睁眼,明显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绷紧了脸。
王锐、赵刚、刘、孙振、周明、吴涛、陈硕几人都在,挤在不算宽敞的病房里,或站或靠墙,个个身上带伤,神情疲惫而紧绷。顾婉晴穿着白大褂,正背对着病床,在靠窗的简易处置台前整理着药品和器械,动作依旧专业利落,但背影显得异常沉默。
这里不是医院,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必要的医疗设备和一张病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是顾婉晴提起过的、她相熟的私人诊所。
“我……” 林秋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一话就牵扯到胸腹的闷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苏婉几乎要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只是那双含泪的眼睛紧紧锁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顾婉晴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将一根吸管递到林秋嘴边,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慢慢喝,别急。左肩关节脱臼,我已经复位固定了,后背软组织挫伤严重,有轻微内出血迹象,需要观察。肋骨骨裂,但不算严重,你运气好,没山内脏和脊椎。”
林秋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和胸口。
“其他人……怎么样?” 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都没大事。” 张浩抢先回答,抹了把嘴角,“浩哥我皮糙肉厚,都是皮外伤。锐哥手臂被钢管扫了一下,骨膜损伤。刚哥挨了几下,没事。手臂被刀划了,缝了针。吴涛鼻梁可能有点骨裂,振哥和周明有点擦伤。” 他得轻描淡写,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伤痕,明那场战斗绝不轻松。
林秋的目光在刘包扎的手臂和吴涛青肿的鼻梁上停留片刻,眼神沉了沉。
病房里一阵沉默,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苏婉的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往下掉,大颗大颗,砸在她紧握银簪的手背上。她终于颤抖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林秋……我们……我们报警吧,好不好?别……别这样了……我求你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充满了绝望。
周晓芸也红着眼眶,低声道:“林秋,太危险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那些人……他们真的会下死手的。”
张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想什么,看看苏婉的样子,又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王锐靠着墙,声音低沉:“陈峰这次是有备而来,挑了离市一中近的地方,估计是算准了林秋会送苏婉,而且我们的人一时赶不到,他们带炼,下手狠,就是想一次性废了秋子。”
“还有刘宏。”赵刚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停车场那两个人,我扫了一眼,有个手腕上的纹身,和刘宏那个公司下面一个跑腿的马仔很像。陈峰动手,刘宏可能提供了消息或者人手。”
林秋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的疲惫和痛楚被一种更深的、冰封般的寒意取代。他看向苏婉,看着她无声流泪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清楚,有些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婉婉,”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报警,没用的。陈峰、刘宏,包括他们背后的人,有太多办法脱身,就算抓进去几个,很快会有新的冒出来。而且,只会让他们更恨,下次动手,更不留余地。”
苏婉猛地摇头,眼泪纷飞:“那就转学!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好不好?我让我爸妈想办法……”
“走不掉的。” 林秋打断她,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伤痕累累的兄弟,“我们能走,他们呢?他们的家人呢?刚子、龙爷的手,能伸多远,我们不知道。走了,就是把后背彻底亮给他们。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有些账,必须算清楚。姥爷的账,网吧的账,今晚的账……还有,他们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最后一句,他得很轻,但里面的寒意,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苏婉浑身一颤,睁大了泪眼看着他。
林秋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张浩、王锐、赵刚等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浩子,锐哥,刚哥,还有大家,不能再等了。”
他每一个字都得很慢,很重:
“陈峰,必须尽快解决。在他下次动手之前,解决他。”
“还有刘宏,这条藏在暗处的卑鄙人,不断给我们下绊子,打苏婉的主意,也得打断他的爪牙。”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染血却异常坚定的脸。
苏婉的哭声停了,她怔怔地看着林秋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决绝。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用了,那个在凉亭里还会对她流露愧疚和温柔的少年,此刻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他只能选择往前冲,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她紧紧握着那枚银簪,簪头的玉兰花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和他冰冷的话语,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像一把淬火的锤子,将她心里最后一点幻想和软弱,砸得粉碎。
她低下头,用力地、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泪水,手背擦过皮肤,留下红痕。再抬起头时,眼中虽然还残留着水光,但那种崩溃的绝望,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痛到极致的清醒,是认命般的接受,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逼出来的狠劲。
她没有再话,只是将银簪,更紧地,握在了手心。
林秋看到了她擦眼泪的动作,看到了她眼中神色的变化。心中剧痛更甚,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顾婉晴:“顾医生,我最快多久能下床?”
顾婉晴看着他,又看了看沉默擦泪的苏婉,轻轻叹了口气:“固定好,避免二次损伤。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三,之后可以轻微活动,但剧烈运动……至少两周。”
“三。” 林秋重复,眼神没有任何动摇,“足够了,浩子你们抓紧这三,摸清楚陈峰、滕禹华的所有校外活动规律,尤其是落单的机会。还有刘宏,他常去的地方,接触的人,越细越好。”
“书呆子,你这样子……” 张浩急道。
“我脑子没坏。” 林秋打断他,“计划,我们一起定。动手,你们来。我负责……最后的确认和应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疲惫重赡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更凶猛的力量在苏醒:“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了,要么被他们一点点玩死,要么…就拼死一搏,把伸过来的爪子,全都剁了!”
私人诊所的病房里,灯光冷白。伤痕累累的少年们,眼神重新凝聚,如同一群被逼入绝境、獠牙染血的幼狼。
而床边,那个紧紧握着银簪、用力擦干眼泪的女孩,也悄然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蜕变。柔情与泪水,被深埋心底,前路已注定血雨腥风,而她能做的,或许只剩下握紧他给的承诺,在阴影中,等待,或者……被迫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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