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漫过田埂时，叶啸祖孙已经走到了此行的最后一个村庄。这村子比前几个更偏僻，泥土路被牛车轧出深深的辙痕，几间土坯房零散地卧在山坳里，炊烟稀薄得像随时会散。
村长是个跛脚的老汉，听他们是来测灵的，忙不迭地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去喊人。孩子们来得不多，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怯生，看着测灵珠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测灵珠在一双双手里传递，光芒却始终沉寂。叶青云蹲在旁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心里已经做好了“颗粒无收”的准备。毕竟连走了四个村子，能遇到丫蛋那样的三灵根已是意外，总不能奢求太多。
“还有没人了？”叶啸扬声问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村巷里荡开。
村长挠了挠头，正要回话，却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慢慢挪过来一个的身影。
那是个男童，约莫八岁光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短些，走路时一瘸一拐，像只被风吹歪的芦苇。他手里攥着根木棍当拐杖，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只露出紧抿的嘴唇，显然是犹豫了许久才敢上前。
“狗蛋？你咋来了？”村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娃命苦，生下来腿就不利索，爹娘去年进山采药摔没了，跟着瞎眼奶奶过活。”
男童没话，只是抬起头，透过碎发怯生生地看了测灵珠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把木棍攥得发白。
“过来试试吧。”叶青云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比刚才更柔了些。不知为何，他看着这孩子的模样，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男童迟疑着，一步一挪地走过来，每动一下，那条瘸腿就微微发颤。走到桌前时，他额上已经沁出了薄汗，却还是倔强地没吭声，只是抬起那只没拄拐杖的手，悬在测灵珠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别怕，放上去就好。”叶啸的声音也放缓了。
男童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手按了上去。
就在手掌与测灵珠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突然响起，测灵珠表面竟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团淡青色的光芒！那光芒起初很淡，像晨雾漫过水面，可片刻后，竟从中分出丝丝缕缕的异色：一抹浅褐如土，一缕嫩黄似木，一点赤红若火，再加上原本的青蓝如水，四色光芒交织缠绕，在珠面上缓缓流转，虽不算明亮，却比丫蛋的三灵根要浓郁几分！
“四……四灵根？！”叶青云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旁边的板凳。他从事测灵多年，见过双灵根的惊艳，遇过三灵根的稀罕，四灵根却还是头一回见！
叶啸也凑了过来，指尖在测灵珠上轻轻一点，注入一丝灵力。那四色光芒顿时亮了几分，其中青、褐两色尤为明显。“水、土、木、火四灵根……竟是中品！”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化为浓浓的欣喜，“好子，藏得够深！”
男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测灵珠，像受惊的兽。
“别怕，这是好事。”叶青云连忙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这灵根虽杂，却是中品，比刚才那个妹妹的还好些。跟我们回叶家，能学本事，还能让你奶奶过上好日子，愿意吗？”
男童抿着嘴，没立刻回答，只是那双藏在碎发后的眼睛，悄悄亮了亮。他攥着木棍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村长在一旁看得直搓手，激动得话都不利索：“狗蛋！傻愣着干啥？这是仙师瞧得上你！快答应啊！”
男童这才抬起头，看向叶啸，声问：“真……真能让奶奶吃饱饭？”
叶啸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不仅能吃饱，还能让她住上不漏雨的房子，给她请大夫瞧眼睛。”
“那俺去。”男童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异常坚定。他拄着木棍，慢慢站直了些，那条瘸腿虽然还是不利索，脊梁却挺得笔直。
叶青云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刚测出双灵根时的激动，又想起丫蛋攥着麦饼的样子，忽然明白爷爷为何执意要下山测灵——这些藏在凡俗泥土里的孩子，或许没有顶尖的赋，却有着最坚韧的根，只要给他们一点阳光，就能长出意想不到的模样。
村长已经乐颠颠地跑去通知男童的奶奶，不一会儿，就见一个瞎眼老婆婆被人搀扶着走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布包。“仙师……仙师要带狗蛋走？”老婆婆的声音发颤，摸索着抓住男童的手，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大娘放心，我们会待他好的。”叶青云接过布包，里面是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还有半块干硬的窝头。他心里一酸，从行囊里拿出五块下品灵石塞到老婆婆手里，“这些您拿着，先请大夫看看眼睛，等我们安顿好，就派人来接您去镇上住。”
老婆婆还在哽咽，男童却已经擦干了眼泪，对着奶奶磕了个响头：“奶奶，俺走了，您等着俺回来接您。”
夕阳彻底沉下山头时，叶啸祖孙带着丫蛋和男童往回走。丫蛋背着布包，亦步亦趋地跟着，男童拄着木棍，虽然走得慢，却一步不落。山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叶青云回头看了眼那渐渐隐入暮色的村庄，忽然觉得这趟凡俗之行，收获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爷爷，这四灵根虽然杂，却都是中品，好好培养，将来至少能到练气后期吧？”叶青云问道。
叶啸捋了捋胡须，看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眼里带着期许：“不止。四灵根虽难成顶尖修士，却胜在均衡，无论是打理灵田、看守药圃，还是辅助炼丹，都用得上。这孩子心性坚韧，是块好料子。”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回去后，就把他编入本家子弟，按中品灵根的标准供应资源，重点培养。”
叶青云点点头，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他想起刚下山时的疑惑，想起叶家村的炊烟，想起这一路遇到的孩子，终于彻底明白——修仙之路从不是孤峰独耸，而是万壑归流。这些从凡俗泥土里走出的孩子，带着烟火气的坚韧，终将成为叶家根系里最扎实的一部分，让这棵老树在流云山的风雨里，扎得更深，长得更茂。
夜色渐浓，山路上的脚步声却愈发清晰。丫蛋偶尔会声问一句“山上有星星吗”，男童则始终沉默，只是那根充当拐杖的木棍，在地上敲出的节奏越来越稳。叶青云走在中间，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爷爷的“根基”——不是冰冷的灵根和灵石，而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眼里的光，心里的盼，是那些藏在泥土里、却能顶开岩石的力量。
他胸口的黑色木牌，在夜色里又一次泛起微不可察的暗芒，这一次，光芒里似乎交织着四色光晕，像在无声地呼应着那个瘸腿男童的灵根，又像是在默默见证着这份从凡俗泥土里拾起的意外之喜。
流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而属于叶家的故事，正随着这两个从凡俗走来的孩子，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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