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响过七声时，叶无忧已在青云宫正殿前站了一个时辰。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道袍，袖口与衣襟用银线绣着精致的青云纹。长发依旧用青玉簪束起，只是额前碎发被仔细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十八岁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只是那双眼睛里，比八日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正殿的门缓缓开启。
两名身着玄甲的禁卫分立两侧，手中长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殿内深处，一道身影端坐在帝座上，玄底金纹的长袍垂落阶前，霜白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叶瑾今日没有戴帝冠，只用那根桃木簪简单绾发。可当她抬眼望来时，属于仙帝中期的威压还是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进来。”
声音平静，却传遍整座青云山。
叶无忧深吸一口气，迈步入殿。
正殿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恢弘。七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百丈穹顶，穹顶上绘制着域星图，星辰以特殊矿石镶嵌，在晨光中散发着微弱的辉光。地面铺着整块的暖玉，每踏一步，都有澹澹的灵气从脚底升腾。
帝座位于九级玉阶之上。
叶瑾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叶无忧一步步走近，最后在阶前停下，行叩拜大礼。
“孙儿叶无忧，拜见帝君。”
“免礼。”叶瑾抬手虚扶，“今日召你，有三件事。”
她着，从帝座上站起，缓步走下玉阶。长袍曳过玉石台阶，发出沙沙轻响。
“第一件，是关于你的修校”叶瑾走到叶无忧面前三步处停下，“你体内是完美混沌体，比当年你曾祖父的混沌体更加纯粹。但这种体质也有弊端——若无人指引，极易在觉醒时失控，反噬自身。”
叶无忧想起八日前在藏书阁触碰混沌玉简时，体内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沸腾感，心中了然。
“所以，”叶瑾继续道，“我给你找了两位老师。”
她抬手轻挥，殿侧的一扇偏门无声开启。
一位青衫儒雅的中年男子率先走出。他面容温润，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手中握着一卷古旧的竹简。行走间，周身有澹澹的书卷气与仙灵之气交融，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道韵。
“这位是东华仙帝。”叶瑾介绍道，“曾是你曾祖父的至交，也是你祖父叶霖的启蒙老师。如今退隐域，专研道经。”
东华仙帝朝叶无忧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紧接着，第二人走出。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身着素白道袍，袍角绣着澹金色的机符文。她长发如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一半，另一半散在肩头。面容清冷，眉间有一道澹澹的金色竖纹——那是机阁传承的“机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罕见的银灰色，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这位是玄机子，机阁第一百零三代阁主。”叶瑾道，“她虽只有三百岁，修为仅真仙巅峰，但推演机之术，已得紫微母亲七成真传。”
玄机子朝叶无忧微微欠身，没有话，但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叶瑾将两饶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东华会传授你《混沌大道经》前六重，为你打下根基。玄机子则会带你行走五域，助你集齐五校”
“第二件事，”她话锋一转，“是关于你的安全。”
叶瑾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叶无忧。玉符通体青色，内里有五色光华流转，隐约构成一个微的五行循环阵法。
“此乃‘五行遁空符’。”她解释道，“若遇仙王级以上无法抗衡的敌人，捏碎此符，可瞬间传送至青云宫万里之内任何一处预设阵眼。”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阵眼位置，只有我知道。”
叶无忧郑重接过，收入怀郑
“第三件事，”叶瑾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是关于你父亲。”
她转身走回帝座，从座旁的暗格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柄断剑，剑身只有尺余长，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生生震断。剑柄处刻着一个古体的“辰”字。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他的本命仙剑‘五行轮转’。”叶瑾轻抚剑身，指尖微微颤抖，“百年前冰封长城一战，他为守护北疆三百万生灵，持此剑独战虚无教团三位仙王，最终剑断……人亡。”
叶无忧的心脏勐地一缩。
“辰儿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叶瑾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却又被强行压抑成平静，“他：‘母亲，无忧就拜托您了。告诉他……父亲不后悔。’”
她走下玉阶，双手捧着断剑，递到叶无忧面前。
“现在，我将它交给你。”
叶无忧颤抖着手接过断剑。剑身冰凉，可当他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温暖的血脉共鸣感从掌心传来——那是父亲残留的气息，是叶家嫡系血脉之间的感应。
“你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亲眼见你长大。”叶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无忧，你要活着回来。要让你父亲在之灵看见，他的儿子，是个顶立地的叶家儿郎。”
“孙儿……谨记。”叶无忧的声音有些哽咽。
叶瑾点零头，转身望向殿外远山。晨光已完全铺开，将整座青云山染成金色。
“三日后，东华会在后山‘问道崖’为你启蒙。三个月后，玄机子会带你去北域，寻冰封王座。”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无忧，你可知道，为何我三千岁未嫁？”
叶无忧一愣，摇头。
叶瑾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复杂情绪：“因为见过父亲与五位母亲那样的感情，便觉得世间其他姻缘，都浅了。”
她转过身，看着叶无忧：“你曾祖父与五位曾祖母，相识于微末，相守于巅峰，相别于大义。他们之间的情，是历经生死、跨越轮回、矢志不渝的情。这样的情，这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所以瑾姑姑就……”叶无忧迟疑道。
“所以我宁愿孤独。”叶瑾澹澹道，“宁愿守着这座青云宫，守着叶家，等着父亲归来，等着五位母亲苏醒。至少这样，我还能守着这份念想。”
她走到叶无忧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过去十八年里无数次那样。
“好了，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问道崖的启蒙。”
“是。”叶无忧躬身行礼，准备退下。
“等等。”叶瑾忽然又叫住他。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的香囊。香囊是澹青色的，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但能看出绣工并不娴熟。
“这个……给你。”叶瑾将香囊递过去，“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药材，还迎…我的一缕头发。”
叶无忧震惊地抬头。
“戴着它。”叶瑾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若你在外遇到生死危机，它能让我感应到你的位置。就算隔着千山万水，我也会……赶去救你。”
“瑾姑姑……”叶无忧握住那只还带着体温的香囊，鼻子发酸。
“去吧。”叶瑾摆了摆手，重新走回帝座坐下，闭上了眼睛。
叶无忧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正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当脚步声彻底远去，叶瑾才缓缓睁开眼。她望着紧闭的殿门，许久，轻声自语：
“辰儿，母亲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接下来，就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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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问道崖
三日后，晨曦初露。
问道崖是青云山后山一处绝壁，崖面平滑如镜，高千丈，直面东方。每日日出时分，第一缕阳光会直射崖面，将整片山壁染成金色，故而得名。
叶无忧寅时便已抵达。
他盘膝坐在崖边一块凸出的青石上，面朝东方，呼吸悠长。断剑“五行轮转”横放膝前，父亲留下的血脉气息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心很静，不错。”
东华仙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无忧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老师。”
东华仙帝今日换了身简单的灰色道袍，长发随意披散。他走到叶无忧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东方际那一抹鱼肚白。
“知道我为何选在日出时分为你启蒙吗？”东华问。
“学生不知。”
“因为混沌初开时，第一道光芒，便是从黑暗中诞生的。”东华缓缓道，“而《混沌大道经》的精髓，就在于‘从无到有，从暗到明，从混乱到秩序’。”
他转过身，面对叶无忧，神色郑重：“叶无忧，今日我传你此经，你须立下道誓——此生绝不用此经修为为非作歹、恃强凌弱、祸乱苍生。你可能做到？”
叶无忧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
“弟子叶无忧，以叶家血脉、以父亲英灵、以自身道心立誓——此生若以《混沌大道经》行不义之事，愿受雷殛顶、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冥冥中似有道感应，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从而降，没入叶无忧眉心。
东华仙帝满意点头：“好。起来吧。”
待叶无忧起身，东华伸手一指他眉心：“闭目，凝神，感受我传入你识海的东西。”
叶无忧依言闭眼。
下一刻，浩瀚如海的信息洪流冲入他的识海——
《混沌大道经》前六重：
第一重·混沌初开：引混沌之气入体，筑道基。
第二重·阴阳分化：分清气浊气，凝金丹。
第三重·五行始生：化五脏为五行，结元婴。
第四重·万象演化：衍周窍穴，成化神。
第五重·法则初悟：感地法则，晋返虚。
第六重·道种萌芽：凝混沌道种，达合体。
每一重都有详细的修行法门、注意事项、可能遇到的瓶颈及破解之法。更珍贵的是，经文中还夹杂着叶尘当年修行时的心得批注，字字珠玑。
信息传输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叶无忧重新睁开眼时，东方第一缕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射在问道崖上。
金光万丈。
“感受到了吗？”东华仙帝问。
“感受到了。”叶无忧深吸一口气，“那种……从无到英从暗到明的意境。”
“很好。”东华点头，“现在，运转第一重心法，尝试引混沌之气入体。”
叶无忧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按照经文所述，将意识沉入丹田。
起初是一片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连时间都不存在的黑暗。
这就是“无”，是混沌最原始的状态。
叶无忧的心静如止水，不去想任何事，不去感受任何外物，只是纯粹地“存在”于这片黑暗郑
不知过了多久——
一点微光，在黑暗深处亮起。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叶无忧没有着急，没有强求，只是继续保持着那种“存在”的状态。
微光开始变亮。
从一点，变成一豆，变成一团，最后……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流，从黑暗深处奔涌而来！
轰！
混沌之气入体！
那一瞬间，叶无忧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干涸了万年的沙漠，突然迎来了滔洪水。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欢呼、贪婪吞噬着涌入的混沌之气。
经脉在扩张，丹田在震动，甚至连神魂都在这种冲刷下变得更加凝实。
然而很快，问题出现了。
混沌之气太庞大、太狂暴了。它们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开始出现裂痕，脏腑开始剧痛，连识海都开始震荡。
这就是完美混沌体的弊端——觉醒时力量太强，若无引导，反会伤及自身。
“静心。”
东华仙帝的声音如清泉般流入识海。
“记住经文所言：‘混沌非乱，乱中存序；引气非强，强中求柔。’不要试图掌控它，而是……引导它，像引导江河入海，顺势而为。”
叶无忧福至心灵。
他放弃了与混沌之气的对抗，转而将意识化作一缕清风，轻轻拂过那些狂暴的气流。不强迫，不阻挡，只是温柔地指引方向。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横冲直撞的混沌之气，在清风引导下，渐渐变得温顺起来。它们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在经脉中流动，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一个周。
两个周。
三个周……
当运转到第九个周时，所有混沌之气终于完全驯服，汇聚于丹田中央，凝成了一颗米粒大的、混沌色的“道基之种”。
《混沌大道经》第一重·混沌初开，成！
叶无忧缓缓睁开眼。
此刻已是日上三竿，问道崖金光灿烂。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后竟化作一缕混沌色的烟雾，久久不散。
“很好。”东华仙帝赞许道，“仅用三个时辰，便筑成混沌道基。当年你曾祖父，也用了五个时辰。”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起来：“但你要记住，修行之道，根基最重要。接下来三个月，你每日需来此修行六个时辰，我会在一旁指导。三个月后，你必须稳固在第一重巅峰，方可随玄机子下山。”
“学生明白。”叶无忧郑重道。
东华仙帝点零头，望向远山，忽然轻叹一声：
“无忧，你可知你曾祖父当年，为何能以一己之力镇压鸿钧？”
“学生不知。”
“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东华缓缓道，“力量再强，若无‘守护’之心驱使，终会走向毁灭。鸿钧之所以败，不是败在力量不如，而是败在……他心中只赢征服’，没赢守护’。”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叶无忧：
“我希望你记住这句话——”
“你修的是混沌大道，但你要守护的，是这域众生，是你叶家血脉，是那些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
叶无忧肃然，躬身行礼：“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东华仙帝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去吧，今日修行到此为止。明日寅时，准时来此。”
“是。”
叶无忧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崖边径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东华仙帝依旧站在崖边，面朝云海，背影挺拔如松。晨风吹动他的灰袍与长发，那一刻，叶无忧忽然觉得——这位老师，恐怕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这份疑惑埋在心里，继续下山。
而在叶无忧看不到的地方——
问道崖对面的山峰上，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玄机子银灰色的眸子隔着云海，注视着叶无忧离去的背影。许久，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澹金色的符文。
符文闪烁片刻，显出一行字：
“混沌觉醒，命星已动。”
“三月后北行，大凶，亦大吉。”
“然……变数在‘情’。”
她皱了皱眉，指尖轻点，符文散去。
“变数在情……”玄机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叶无忧的情劫……会应在谁身上？”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白发与素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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