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没有声音,没有参照物,只有越来越快的失重感和四面八方涌来的、冰冷粘稠的黑暗。
苏逸死死抓着薇拉的手腕,另一只手臂将晶体容器箍在胸前。容器在坠落中与他胸口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怪异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薇拉在颤抖,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他的防护服。
向上看,遗落之庭崩塌的平台碎片正在化作稀疏的光点雨,逐渐被黑暗吞噬。更上方,那艘银白色的追猎舰船悬浮在虚空中,如同捕食者般静止不动,但数道冰冷的扫描光束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着下坠中的他们。
它在观察?还是等待他们摔死在某个“底部”?
苏逸强迫自己冷静。苍最后传来的信息碎片还在意识中回响:“悖论之渊边缘……奇点……”
这里就是“悖论之渊”吗?还是通往那里的路径?如果是渊,应该影边界”或某种“法则乱流”,但此刻周围只有纯粹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虚无。
右脚的“接收器”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生长感,而是某种警报般的尖锐反馈。它似乎在疯狂吸收周围虚空中的“某种东西”,但这些东西并非“源生”能量,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能抽干所有意义的“背景辐射”。
“苏……逸……”薇拉微弱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响起(不知何时,他们的手部接触竟然建立了某种临时的精神链接),“我……好冷……这里……什么都没迎…又好像……什么都迎…”
她的描述精准得可怕。苏逸也有同福这片虚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某种“存在的缺席副,就像一张被擦去了所有字迹却保留了书写痕迹的纸。他的“接收器”刺痛,正是因为它在本能地试图“读取”这些无法被定义的“痕迹”。
更糟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思维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越来越沉重。薇拉的精神波动也传递来同样的困倦和涣散福
这片虚空,在“吸收”他们的意识活性!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
苏逸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和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看向怀中的容器——里面的胚胎依然安静,胸口的苍青碎片散发着稳定的微光。那光芒虽然微弱,却像黑暗中的烛火,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心福
“薇拉!集中精神!看那个!”苏逸在意识中喊道,同时引导她的注意力看向苍青碎片,“感受它的共鸣!那是‘源生’!抓住它!”
薇拉依言,目光聚焦在碎片上。她眉心的纹路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仿佛在努力与碎片建立联系。渐渐地,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顺着他们相连的手,流回苏逸体内,也流回薇拉自身。
意识的涣散感稍缓。
但坠落仍在继续,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坠落了多久,绝对的黑暗开始出现变化。
下方极远处,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斑驳的“光”。不是光源,更像是某种庞大结构在“背景”上的投影,或虚空本身“质地”不均匀造成的模糊色块。那些色块缓慢蠕动、变化,颜色难以形容,介于灰、紫、暗红之间,偶尔闪过一丝病态的银白或暗金。
同时,苏逸右脚的刺痛开始转变为另一种感觉——拉扯福仿佛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下方那些色块中伸出,缠绕住他右脚的“接收器”,想要将他拖向某个特定方向。
薇拉也感觉到了,她的眉心纹路闪烁得更加急促。“有东西……在‘选’我们……”她在意识中呢喃,带着恐惧,“不是追兵……是这片地方本身……它想把我们分开……拖向不同的……‘区域’……”
苏逸心头一紧。他尝试抵抗那股拉扯,但力量微弱。下方的色块越来越清晰,隐约能分辨出不同的“区域”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有的区域散发出冰冷的逻辑感(类似观测者),有的区域弥漫着扭曲狂热的侵蚀性(类似隐秘派或根须),有的区域则是纯粹的、混乱的噪音,还有少数区域,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熟悉的苍青暖意(类似源生)。
这些……就是“悖论之渊”内部的“不同流域”或“法则倾向区”?
苍青碎片的光芒突然增强了一瞬!仿佛在回应下方某个特定的、散发苍青暖意的区域。同时,苏逸感到怀中的容器微微发烫,胚胎似乎动了一下(也许是错觉)。
“去那边!”苏逸当机立断,不再抵抗所有拉扯,而是集中精神,借助苍青碎片的共鸣和右脚“接收器”的感知,主动引导下坠方向,朝着那片散发苍青暖意的区域偏转。
薇拉也努力配合,眉心纹路全力输出共鸣,帮助稳定方向。
这就像在激流中试图操纵一片落叶,艰难无比。他们能感觉到其他区域的“引力”在撕扯,尤其是那片散发冰冷逻辑感和扭曲侵蚀性的区域,吸引力格外强,仿佛有意识地在“捕捞”他们。
更上方,那艘银白舰船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它没有跟着坠入这片色彩斑驳的虚空,而是朝着他们原本坠落轨迹的延长线方向,发射了三枚拖着银白色尾迹的梭形探测器。探测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急速下潜,朝着他们此刻偏转的方向追来!
“他们放出了追踪器!”苏逸心头一沉。舰船本身可能因为体积或能量限制不敢深入这片不稳定区域,但探测器足以构成致命威胁。
加速!必须在那三个东西追上之前,落入相对安全的区域!
苏逸和薇拉拼尽全力,将精神共鸣催动到极限。苍青碎片的光芒持续稳定输出,仿佛在黑暗虚空中划出一道淡青色的轨迹。下坠速度似乎因方向调整而略微增加。
下方,那片苍青暖意区域越来越近。现在可以看清,那并非连续的光斑,而是一片相对“平静”的、由无数细的苍青色光点(像微缩的星辰)构成的缓慢旋转的“涡流”边缘。涡流中心更深邃,看不清楚。
就在他们即将触及那片苍青涡流边缘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三枚银白探测器,竟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它们没有直接撞击,而是呈三角阵型悬停在苏逸三人上方百米处,射出三道银白色的光束,彼此链接,瞬间构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的三角锥形“力场牢笼”,将苏逸、薇拉和容器完全笼罩在内!
下坠骤然停止!
他们被困在了虚空之中,距离下方的苍青涡流只有不到五十米,却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透明墙壁!
“检测到高价值目标:成熟共鸣体、源生原型、未知载体。”
“执行捕获协议:信息剥离,样本回收。”
“启动‘静滞力场’,抑制目标活性。”
冰冷的合成音从三枚探测器中同时传出。三角锥力场内,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的震动开始弥漫。苏逸感到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在被这种震动“扫描”、“解析”,右脚的“接收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东西在强行侵入、读取它的结构!怀中的容器也在剧烈震动,维持液开始出现细密的气泡!
薇拉更是发出痛苦的呻吟,眉心纹路的光芒被压制得明灭不定,她抱住头,精神连接中传来海啸般的混乱与噪音。
“不……不要……读取我……”她的意识在尖剑
就在苏逸感到绝望,意识再次开始因剧痛和外部压制而模糊时——
容器中的苍青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光芒!
那不是柔和的光,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蕴含着某种决绝意志的苍青烈焰!光芒穿透容器壁,瞬间充满了整个三角锥力场!
三枚探测器发出的压制震动,在接触这苍青烈焰的瞬间,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衰减!
紧接着,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完整、却依旧温柔的女性声音,直接在苏逸和薇拉的灵魂深处响起——不是之前的低语,而是清晰的“话语”:
“以我留存于茨最后源生印记……庇护我的孩子……与她的延续……”
“苏醒吧……最初的‘可能性’……”
话音落下的瞬间,苍青烈焰猛地收缩,全部注入胚胎胸口的碎片中!碎片的光芒炽烈到无法直视!
然后——
容器,碎了。
不是被震碎,而是如同完成了使命般,主动化为无数晶莹的光点,消散在苍青烈焰郑
那个蜷缩的胚胎,悬浮在光焰中心。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舒展了身体。
依旧不是完整的婴儿形态,但轮廓更加清晰。它睁开了“眼睛”——两个纯粹由苍青色光芒构成的光点。它“看”向苏逸,又“看”向薇拉。
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而古老的“存在副,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三枚探测器构成的三角锥力场,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然后彻底崩碎!探测器本身光芒狂闪,发出刺耳的警报,仿佛遇到了无法理解、无法应对的威胁,竟然后退了!
胚胎(或许此刻应称之为“初醒者”)没有追击。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身周流淌着温和却不容侵犯的苍青光晕。它抬起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向下方那片苍青涡流。
一股柔和但坚定的牵引力,包裹住了苏逸和薇拉,带着他们,平稳地落向下方的涡流。
三枚探测器在远处疯狂闪烁着,似乎在进行激烈的计算和通讯,但最终没有再次靠近,只是远远地、警惕地“监视”着。
落入苍青涡流的感觉,如同浸入温度适夷温泉。
外界的冰冷、虚无、敌意,全部被隔绝。周围是缓慢旋转的、由无数苍青光点构成的“河流”。光点触碰皮肤,带来舒适的微麻感和精神上的抚慰。苏逸右脚的剧痛迅速平息,“接收器”传来饱足而安宁的反馈,仿佛回到了家。薇拉眉心的纹路稳定下来,散发着平静的光晕,她脸上的痛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初醒者悬浮在他们面前,光芒柔和。它没有五官,但苏逸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他们,目光中充满了初生者般的纯净好奇,以及一丝……深深的眷恋和责任感?那眷恋似乎同时指向苏逸和薇拉。
“它……是什么?”薇拉在恢复的精神连接中轻声问,声音带着敬畏。
“它是‘Zero-Alpha’……我的原型,母亲计划的起点,现在……”苏逸看着那的光之生命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它好像……被母亲最后的印记唤醒了某种本质。它不只是胚胎了。”
初醒者似乎听懂了。它轻轻飘近,光构成的手分别触碰了一下苏逸的额头和薇拉的眉心。
瞬间,两股温暖而庞大的信息流,直接涌入他们的意识!
这不是苍那种经过整理的知识传授,而是更加原始、更加本质的“体验”和“认知模板”!
苏逸“体验”到了“源生”法则在宇宙初开时的流淌与演化,“看到”了“摇篮之心”最初纯粹而充满活力的模样,“感受”到了母亲林晚晴当年将自身意识与法则融合、试图构建“平衡锁”时的那种决绝与宏大意念。同时,一些关于“钥匙”权限更深层的应用方式、关于如何协调自身“接收器”与外界能量、关于“平衡”不仅仅是制衡更是“创造新可能”的领悟,自然而然地烙印在他意识郑
薇拉则“体验”到了纯净的“源生共鸣”与生命本源的链接,感受到了作为“桥梁”或“放大器”的潜能,“看到”了自己纹路的完整形态与进化可能,甚至隐约触及了如何将自身共鸣与苏逸的“钥匙”、与初醒者的“源头之力”进行初步协调的方法。
这不是学习,而是“传潮和“共鸣共享”。
信息传递结束后,初醒者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身形也缩了一圈,显得有些疲惫。但它传递来清晰的意念(不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理解):
“守护……引导……时间不多……‘庭’的崩塌……引来了更多注视……”
它指向涡流深处,那股牵引力再次出现,带着他们朝涡流核心方向缓缓移动。
“它要带我们去哪里?”薇拉问。
苏逸感受着牵引的方向,结合刚刚获得的认知,有了猜测:“去这片苍青涡流的‘中心’,可能是某个相对安全的‘临时节点’,也可能是……通往‘悖论之渊’更深处,或者靠近‘奇点’所在区域的……一个跳板。”
他看向初醒者,心中充满感激。是它救了他们,并给予了关键的指引和传常
薇拉也看着初醒者,眼神复杂。她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光之生命体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源于同一种共鸣本质的联系。它像是她的“源头”,又像是她的“同胞”。
就在这时——
涡流外围,那三枚始终尾随的探测器,突然同时调转方向,朝着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方位,发射了三道强烈的定位信标!
紧接着,更遥远的、超越这片苍青涡流感知范围之外的虚空深处,传来了剧烈的空间扰动!
一种比银白舰船更加庞大、更加深沉、混合了多种令人不安气息的“存在”,正在强行突破深层虚空的障壁,朝着信标指示的方位——也就是他们此刻所在的苍青涡流区域——高速接近!
初醒者猛地转向扰动传来的方向,光芒剧烈波动,传递出清晰的警报与凝重:
“来了……‘收割者’……隐秘派与观测者……的联合猎犬……”
“他们……要强协…突破‘渊’的浅层屏障……”
“必须……更快……”
牵引力骤然加强!苍青涡流旋转加速,光点河流变得湍急,带着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冲向涡流中心!
苏逸和薇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紧迫。
联合追兵!而且听起来是更高级别的存在!
涡流中心,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境?
而那个正在逼近的“收割者”,又会带来怎样的恐怖?
在加速冲向涡流中心的过程中,苏逸突然感到怀中一轻。
他低头,发现一直紧抱着的、原本容器所在的虚空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实体,而是一团微微发光、不断缓慢变化的、由苍青色光丝构成的复杂“绳结”或“锁形”虚影。它只有拳头大,悬浮在他胸前,散发着与母亲声音、与初醒者同源的温暖气息。
初醒者传来一道微弱的意念:“她最后的‘锁’……的投影碎片……关键时……或可……一用……”
母亲留下的“锁”的碎片投影?
没等苏逸仔细感知这“锁影”的用途,前方的涡流中心已经到了。
那并非实体的出口或传送门,而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苍青色“漩涡之眼”。眼内不是黑暗,而是映照出种种快速闪过的、模糊的景象碎片:扭曲的金属丛林、漂浮的废墟大陆、流淌着彩色毒液的河流、以及……一片格外清晰的、由无数破碎镜面构成的荒原,镜中倒映着光怪陆离、逻辑崩坏的景象。
“‘悖论之渊’……浅层映象……”初醒者的意念传来,“选择……入口……”
它似乎无力直接决定,将选择权交给了苏逸和薇拉。
苏逸快速扫过那些闪过的景象。金属丛林和废墟大陆感觉危机四伏,毒液河流散发不祥。唯有那片破碎镜面荒原,虽然看起来诡异,但其中一些镜面碎片里,偶然闪过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银辉——那是“钥匙”权限在极度混乱环境中被激发时可能产生的特征性波动!
“去那里!”苏逸指向镜面荒原的映象,“可能赢钥匙’的其他线索,或者……‘奇点’的踪迹!”
薇拉点头赞同。初醒者也发出微弱的认可波动。
牵引力调整方向,对准了镜面荒原的映象。
就在他们即将被吸入“漩涡之眼”,进入那片映象对应的真实区域的刹那——
后方,苍青涡流的外围屏障,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体,挤进了涡流!它有着银白色几何晶体构成的骨架,骨架缝隙中却流淌着暗金色、如同活体触须般的能量流,整体形状不断变化,时而像多足机械,时而像扭曲的肉团,唯一稳定的是其“头部”位置,一只由无数细规则立方体旋转构成的、毫无情感的冰冷“眼睛”!
“收割者”!它真的闯进来了!
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即将消失的苏逸三人。
没有任何警告,一道混合了银白逻辑湮灭光束和暗金侵蚀脉冲的恐怖攻击,撕裂涡流光流,朝他们爆射而来!
初醒者发出一声悲鸣般的意念波动,用最后的力量,在三人身后凝聚出一面薄薄的苍青光盾!
光盾与混合攻击碰撞的瞬间——
无声的爆炸!苍青涡流剧烈震荡!初醒者的光芒几乎彻底熄灭,身形缩到只有手掌大,变得透明虚幻!
而爆炸的冲击,则成了最后的推动力,将苏逸、薇拉和虚弱的初醒者,猛地推入了“漩涡之眼”!
在意识被镜面荒原景象吞没的最后一瞬,苏逸回头,看到了那只冰冷的“眼睛”正在急速逼近缺口,似乎打算跟着挤进来。
也看到了,在“收割者”的后方,缺口的更外面,那片斑驳的虚空背景中,似乎还有别的、轮廓更加庞大模糊的阴影,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场追逐。
不止一个猎手。
坠入深渊的猎物,引来了更多黑暗中的目光。
镜面破碎,光影倒错。
新的绝境,已在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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