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平台平稳上升，发出轻微却平稳的机械嗡鸣。封闭的垂直通道内壁是光滑的银灰色合金，每隔几米就有一圈柔和的白色照明带，驱散了所有阴影，也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腐朽气息。这里与“萌芽之庭”其他区域的破败截然不同，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滞，依旧保持着精密与洁净。
曦紧紧握着那枚光芒稍敛的菱形晶体，透明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能感觉到，随着上升，晶体与周围环境的共鸣越来越强，像是回归母体般自然。苏逸则背靠平台内壁，抓紧时间调息，试图恢复一丝气力，同时警惕地感应着下方的动静——金属门能挡多久，是个未知数。
大约上升了两三分钟，平台微微一震，停了下来。前方一扇与入口处类似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温暖、清新，带着恰到好处的湿度，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芬芳。光线明亮而柔和，不刺眼，仿佛来自头顶的“空”。然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
他们身处一个半球形的广阔空间，穹顶极高，覆盖着模拟自然光的柔和光板，此刻正呈现出黎明时分淡金色的“晨曦”。脚下是柔软的、带着弹性的暗绿色“草地”——并非真实植物，而是一种精密的拟生态材料。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透明水晶和银色金属构成的环形控制台，控制台上方悬浮着数十面大不一、显示着各种复杂数据流和全息结构图的半透明光屏，虽然许多屏幕黯淡或闪烁着错误提示，但整体依旧散发着恢弘的科技福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着中央控制台，呈放射状排列的数十个“休眠舱”。这些休眠舱如同镶嵌在地面中的透明水晶棺，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能量护盾光芒。透过透明的舱盖，可以隐约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身影——穿着统一的、样式古老的银灰色制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里就是“萌芽之庭”的主控核心，也是生态穹顶的指挥中枢与……紧急避难所？
苏逸和曦走出升降平台，踏上柔软的拟态草地。脚步声被吸收，空间里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能量流轻微的嗡鸣。
“欢迎，授权者。”一个温和、中性、带着一丝机械质感的女性声音，在空间中响起。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与这环境融为一体。“检测到核心能量调节单元（指菱形晶体）回归。系统基础功能正在恢复郑自上次完全停机，已过去标准时间：无法精确计量，估算区间为：至标准年。”
漫长的岁月……苏逸心中凛然。这座生态穹顶，竟然在“永寂冻原”被剥离封存后，独自运转（或者沉寂）了如此之久。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休眠舱里的人，还活着吗？”苏逸沉声问道，目光扫过那些静谧的休眠舱。
“我是‘萌芽之庭’生态维护与避难管理主控智能，代号‘园丁’。”那个声音回答，“此处为‘方舟’序列第七外延生态实验站——‘翠穹’的核心控制区。检测到您持赢方舟之心’次级权限及核心能量调节单元，双重认证通过。您拥有查询基本信息的权限。”
“园丁”的声音平和，但苏逸注意到，它并未直接回答关于休眠舱人员状态的问题。
“这些休眠者，是当初‘翠穹’站的研究员和工作人员？”苏逸追问。
“是的。”园丁确认，“根据最终协议‘深眠守望’，在‘永寂冻原’形成、本站点被卷入空间夹层时，所有非必要岗位人员均进入强制休眠，以最低能耗维持生命体征，等待救援或……环境稳定后的唤醒程序。休眠舱生命维持系统始终处于最低功率运行状态，直至核心能量调节单元被移除导致系统失衡。”
所以，是因为曦取走了那怪物肚子里的晶体，才导致整个系统失衡，甚至可能危及这些休眠者的生命？苏逸看向曦，曦也明白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我们并非有意……”苏逸试图解释。
“检测到当前情况。核心能量调节单元回归，系统正在重新平衡。休眠舱状态正在稳定。暂无直接生命危险。”“园丁”似乎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但长期能量失衡及外部侵蚀，已对部分休眠舱及系统本身造成不可逆损伤。完整唤醒所有休眠者并修复本站点，需要远超当前储备的资源与能量。”
它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话语中透出的信息却令人沉重。这些沉睡了一万多年的人们，即使技术再先进，他们的身体和精神是否还能承受唤醒？而这座遗迹本身，也已千疮百孔。
“外部侵蚀？是指‘古影’污染吗？还有那些‘窃寒者’？”苏逸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园丁”回应，同时中央控制台上方几面光屏亮起，显示出复杂的能量分布图、结构损伤报告以及一些模糊的监控影像片段。
影像中，可以看到最初“翠穹”站被卷入“永寂冻原”时的混乱；看到外围区域逐渐被极寒和空间乱流侵蚀、封冻；也看到一些幸存的工作人员在绝望中变异、堕落，或是与渗入的、稀薄的“古影”残留能量结合，演变成了最初的“窃寒者”原型。它们盘踞在穹顶外围，像寄生虫一样汲取着穹顶泄露的能量，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展出了原始的部落文明和对“翠穹”核心更深的贪婪。
而那吞噬了晶体的怪物，影像显示它原本是“翠穹”站“生态样本回收与处理单元”的一部分，在灾难中失控，与泄露的污染能量和部分窃寒者残骸融合，最终变成了盘踞在“萌芽之庭”入口处的守卫兼污染源。
“古影污染在‘永寂冻原’中浓度极低，但因其特性，与本站点残存的生态能量及绝望情绪结合后，产生了持续性的、缓慢的畸变效应。‘窃寒者’是其主要产物之一。”“园丁”总结道，“而核心能量调节单元的遗失，加剧了系统脆弱性，使得污染有进一步向内渗透的风险。”
它顿了顿，一道柔和的光束从穹顶落下，笼罩在曦的身上，进行着快速扫描。
“检测到特殊个体：未知新生法则载体，代号‘透明调和者’。其能量特征与本站点原始设计中的‘跨法则适应性实验’部分目标有高度相似性，但更为纯净、自发性更强。分析：该个体或对本站点深层污染净化、系统能量流再平衡，及部分受损生态模块修复，存在潜在高价值。”
曦被光束笼罩，微微有些不自在，但并未感到威胁。他透明的眼眸看向苏逸，似乎在询问。
苏逸心中一动。曦的“透明”力量能“理解”和“调和”不同法则，或许真的能对这个被污染和岁月侵蚀的遗迹有所帮助？但这无疑又会让曦陷入危险和消耗。
“我们需要先确保自身安全。”苏逸没有立刻回应“园丁”的潜台词，“外面的窃寒者正在试图侵入。主控区有防御系统吗？”
“基础防御体系部分在线。包括隔离门禁、内部环境调控（如局部超压、麻醉气体释放等）及有限度的能量屏障。但主要武器系统及外部主动防御模块因能量短缺及损坏，已离线超过百分之九十七。”“园丁”回答，“根据当前入侵者能量特征及数量模拟，基础防御最多延缓其突破时间约四十七标准分。若入侵者中存在高能量变异个体（指那个手持骨杖的窃寒者），时间将进一步缩短。”
不到一个时！
苏逸眉头紧锁。时间紧迫，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利用这里的资源，设法击退或摆脱追兵。
“有离开‘永寂冻原’的方法吗？或者，与其他‘避难回廊’节点联系的途径？”
“本站点原配备有紧急空间信标及短程迁跃引擎，均已在灾难中严重损毁。与‘避难回廊’主干网络的物理连接已断裂。当前唯一可行的对外联系途径，是尝试修复并激活备用能源，重启深层扫描阵列，向回廊网络广播加密求救信号。但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且会消耗大量能源，可能影响休眠舱维持系统。”
成功率低，风险高。这几乎不能算是一个选项。
就在苏逸快速思考对策时，曦忽然走向最近的一个休眠舱。他蹲下身，透明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舱内沉睡的人——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性研究员。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透明的舱盖上。掌心那枚菱形晶体微微发亮，与休眠舱的能量护盾产生了柔和的共鸣。
“曦？”苏逸轻唤一声。
“她……”曦的眉头微微蹙起，透明眼眸中光芒流转，仿佛在透过舱盖，“看”着更深层的东西，“她的‘梦’……好轻……又好重……好像……和别饶‘梦’……连在一起……还迎…这里的‘光’（指主控系统）……也在‘梦’里……”
连在一起的梦？和主控系统相连？
苏逸立刻看向“园丁”：“这是怎么回事？休眠者的意识状态如何？”
“园丁”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取数据。“根据‘深眠守望’协议，为最大限度降低能耗及维持意识稳定性，所有休眠者接入‘共享潜意识维护网络’。该网络由主控智能协调，模拟基础认知环境，防止长期休眠导致意识涣散或脑损伤。理论上，这是安全的。”
“理论上？”苏逸捕捉到了这个词。
“数据记录显示，在系统长期低能量运行及遭受外部污染渗透期间，‘共享潜意识网络’曾出现共计三百七十四次不明原因的微波动。波动源头及性质无法完全解析，部分波动特征与监测到的外部污染能量残留存在弱关联性。已执行一千二百次例行自检及净化程序，但无法根除。”“园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出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外部污染……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渗透进了休眠者的共享梦境网络？这一万多年来，这些沉睡者的意识，可能一直在被动地、微弱地经受着污染的低语侵蚀？
曦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苏逸……那个连起来的‘梦’……里面……有一些地方……颜色不对……灰灰的……冷冷的……像外面那些‘冰疙瘩’身上不好的味道……”
印证了！
这些休眠者，可能早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古影的污染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即使身体还在沉睡，意识或许已经不再“纯净”。如果贸然唤醒，会发生什么？
“园丁，如果现在强制中断‘共享潜意识网络’，或者尝试净化网络中的污染，会有什么后果？”苏逸急问。
“强制中断网络，有百分之八十三点五的概率导致休眠者意识永久性损伤或直接脑死亡。执行深层净化程序，需要消耗当前总能源储备的百分之六十五，且成功率基于污染程度未知，预估低于百分之四十。无论哪种选择，都会严重削弱主控区防御及休眠舱维持能力。”“园丁”给出了冷酷的数据。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任由污染在休眠者意识中潜伏，未来可能酿成大祸；或者冒着巨大风险尝试净化，可能直接害死他们并让自己失去庇护所。
更何况，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窃寒者。
呜——！！！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控制室内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光开始旋转闪烁！
“警告！检测到b-7区域隔离门禁遭受高强度能量冲击！结构完整性下降至百分之四十二！入侵者预计将在十八标准分内突破！”“园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促。
b-7区域，正是他们进来的那条应急通道的入口处！那个手持骨杖的窃寒者术士，比预想中更早破解了门禁！
“启动所有可用防御！最大限度延缓它们！”苏逸立刻下令。
“指令确认。正在重新分配能源，优先强化b-7至主控区路径上的隔离与干扰措施。”“园丁”回应，控制台上的光屏数据流飞快刷新。
时间更少了！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苏逸看向曦，曦也看着他，透明眼眸中映出苏逸凝重的脸庞。他又看向那些静静沉睡的休眠舱，以及中央控制台上显示的外部入侵者不断逼近的红色标记。
“园丁，”苏逸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如果……我们以‘透明调和者’（曦）的力量为核心，结合核心能量调节单元（菱形晶体），在不大幅消耗系统能源的前提下，尝试对‘共享潜意识网络’进行一次快速的、针对性的‘扫描’与‘稳定’，优先隔绝或标记污染区域，而非强行净化。可行吗？需要多久？”
这是他基于曦能力特点想出的折中方案。先摸清情况，稳住局面，争取时间。
“园丁”迅速计算。“方案理论可校‘透明调和者’的能力适配性极高。结合核心单元，可在不直接介入网络的情况下，进行非侵入式深度感知与法则层面扰动。预计耗时：九至十二标准分。能源消耗：中等，将降低防御系统效能约百分之二十，缩短防御时间约七标准分。”
也就是，他们要用本就紧张的防御时间，去赌一次对未知污染的探查。
“曦，你能做到吗？像刚才‘看’那个怪物一样，去‘看’他们的‘梦’，但更心，只去‘看’，不去‘碰’。”苏逸看向曦。
曦看着那些休眠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能感觉到那些“梦”中潜藏的冰冷与灰暗，那让他不舒服。但他也看到了苏逸眼中的决断和信任。
“我……试试。”曦点零头，握紧了手中的晶体，走向中央控制台附近一个标影网络主接口”的设备。“需要……连在这里吗？”
“是的。请将核心能量调节单元置入接口，并以您的力量建立引导回路。”“园丁”指引道。
就在曦准备行动时——
嗡！
整个主控室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低沉的震动！不是来自被攻击的b-7区方向，而是……来自更下方，来自“萌芽之庭”乃至整个“翠穹”站的地基深处！
控制台上，数个原本显示休眠舱状态和内部环境数据的光屏，瞬间飙红！刺耳的次级警报响起！
“警告！检测到底层地质结构异常震动！能量读数紊乱！来源深度……无法探测！与已知污染源及窃寒者活动模式均不匹配！”“园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困惑”与“惊疑”。
“怎么回事？”苏逸冲到控制台前。
没等“园丁”回答，曦突然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手中的菱形晶体也剧烈震颤起来，光芒乱闪！
“下面……下面有东西……醒了……或者……一直都在……”曦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更深的惊骇，透明眼眸中倒映出难以理解的混乱光影，“好大……好‘饿’……它在‘吃’这里的‘根’……也在‘听’上面的‘梦’……”
“它……它认识我……它在叫我的‘名字’……不是曦……是别的……更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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