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前一秒还是金属爆裂的轰鸣、窃寒者贪婪的嘶吼、地底传来的剧震与狂怒。下一秒,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因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黑衣男子而凝固。
他站在那里,闲适得如同漫步在自家花园,与周围破败、血腥、危机四伏的环境格格不入。笔挺的黑色长风衣纤尘不染,其上流转的暗金色星空纹路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宇宙披在了身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庞,以及那双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的幽蓝眼眸,共同构成了一种超越性别的、非饶完美与……冰冷。
他手中把玩的幽蓝色立方体无声地旋转、变形,散发出微弱却令灵魂不安的波动。
窃寒者们如同被冻住的冰雕,保持着前一秒扑击或嘶吼的姿态,幽绿的眼火疯狂摇曳,却不敢再挪动分毫。野兽般的本能让它们清晰感知到了堑般的差距——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就连那凶悍的巨斧首领,此刻也僵在原地,斧刃低垂,粗重的喘息带着难以抑制的战栗。
苏逸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握着“凛冬圣裁”的手稳如磐石,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男子……他出现的方式,他的气息,他轻描淡写抹杀窃寒者术士的手段……无一不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高阶“古影”实体,至少是“猎手”级别的存在!而且,很可能就是之前在“晶歌林地”缺口后投来“视线”,在静滞古枢被称作“梦魇编织者”的那一位!
他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这里?还是……他一直就在附近,如同最耐心的蜘蛛,等待着一个最佳的收网时机?
曦的反应更为直接。在黑衣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曦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血色尽褪,透明眼眸中倒映出对方的身影,那里面没有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源自法则本能的“排斥”与“预警”。他体内那新生的透明力量自动流转、收缩,如同遇到敌的刺猬,紧紧守护住核心。
“‘访客’……”苏逸缓缓吐出这个对方自称的词汇,声音干涩,“你想要什么?”
幽蓝的眼眸转向苏逸,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打量。“不错的定力,契定者。即使油尽灯枯,依旧能将‘方舟之心’的权限维持在这样的警戒状态。”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那股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奇异地悦耳,“至于我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曦身上,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解剖学家在审视完美的标本。
“……自然是这颗独一无二的‘矛盾之种’。”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从‘晶歌林地’的惊鸿一瞥,到‘静滞古枢’外那场蹩脚的逃脱戏码,再到簇……你身上纠缠的‘圣所’祝福、‘古影’刻痕、‘方舟’印记,以及这朵新生的、令人惊叹的‘透明’花……如此驳杂又如此和谐地共存于一个脆弱的容器内,简直是造物主最绝妙的讽刺与恩赐。”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席卷整个主控室!距离他最近的几个窃寒者闷哼一声,口鼻溢出暗色的冰渣,直接瘫软下去,生死不知。其余的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稻草,踉跄后退,挤作一团,再无半分凶悍。
苏逸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下沉,脚下的拟态草地被踩出深深的凹痕。“凛冬圣裁”爆发出最后的抵抗光芒,与“方舟之心”的权限共鸣,勉强在身前支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壁垒。
曦则低呼一声,身体周围自动浮现出透明的能量涟漪,与那压迫而来的气息激烈摩擦、抵消,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紧咬着牙,透明眼眸死死盯着对方。
“不必如此紧张。”“访客”停下脚步,似乎很欣赏他们挣扎的模样,“我若想用强,你们,还有这些肮脏的‘窃寒者’,以及地底那只无能狂怒的‘老虫子’,早已是我的收藏品了。”
他微微抬手,指尖划过空中,带起一缕幽蓝的轨迹。“我更喜欢……观察,引导,以及……在恰当的时机,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
“交易?”苏逸冷冷道,“和你?”
“为什么不呢?”“访客”的笑容不变,“我知道你们在寻找什么——稳定这颗‘种子’的方法,对抗他体内‘刻痕’的途径,逃离这片死寂冻原的出路,或许……还有关于‘圣所摇篮’的真相?而我,恰好拥有一些你们需要的信息,以及……达成这些目标的部分‘可能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着警报红光的休眠舱,以及中央控制台上光芒微弱的“园丁”界面。
“这座古老的温室残骸,这些沉睡了一万多年的‘标本’,还有地底那只失败的作品……它们的故事,它们的价值,以及它们即将迎来的终局,我都一清二楚。甚至包括,如何利用这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生机’,为这颗‘种子’进行一次……相对安全的‘催化’与‘稳固’。”
他的话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致命的诱惑。苏逸丝毫不怀疑对方知道很多东西,但他更清楚,与虎谋皮的代价。
“代价是什么?”苏逸直接问道。
“很简单。”“访客”的幽蓝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这颗‘种子’……让我‘研究’一段时间。放心,不是粗暴的解剖,而是更深入的……‘观察’与‘共鸣’。我可以帮他理顺体内驳杂的力量,抑制‘刻痕’的活性,甚至引导他那新生的‘透明’法则走向更完整的形态。作为回报,他暂时跟随我,直到我得出满意的结论。而你和你的其他同伴,可以安全离开,并得到一条通往‘避难回廊’内某个尚且安全区域的坐标。”
跟随他?研究?苏逸的心沉入谷底。这和把曦送入虎口有什么区别?谁能保证这所谓的“研究”不会把曦变成另一个“荒芜母体”,或者更糟的东西?
“不可能。”苏逸的回答斩钉截铁。
“哦?”“访客”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意更深了些,“那么,你是打算凭借你现在这副残破的身躯,以及这颗尚未真正理解自己力量的‘种子’,来对抗我,对抗外面那些贪婪的窃寒者,还有即将彻底暴走的‘荒芜母体’?”
他手中的幽蓝立方体停止了旋转,定格成一个复杂的多面体。“提醒一下,地底那只老虫子,刚才被你们的把戏擅不轻,但它也因此更加‘饥饿’和‘愤怒’了。它锁定了这里,尤其是……”他看向曦,“这颗让它感到无比渴望又无比憎恶的‘幼苗’。它正在积聚力量,下一次冲击,可不仅仅是精神层面的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整个主控室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这一次,震动更加狂暴、更加接近!控制台上的光屏疯狂闪烁,显示着下方岩层结构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多条支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警报!
“园丁”虚弱的声音响起:“警告……底层结构应力超标……‘荒芜母体’正在试图物理突破……预计第一波冲击将在……三至五标准分后抵达……”
雪上加霜!
窃寒者们发出恐慌的嘶鸣,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出口方向拥挤,甚至互相推搡、践踏。
“看,”“访客”摊开手,姿态优雅,“时间不多了。是与我交易,获得一线生机和未来的可能性,还是留在这里,与这座坟墓、这些劣等生物,还有那只失败的作品,一同被埋葬?”
他的目光越过苏逸,再次看向曦,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蛊惑的柔和:
“家伙,你应该能感觉到吧?你体内的‘透明’,渴望‘理解’,渴望‘连接’,渴望触摸万事万物的‘本质’……我能给你更多‘样本’,更广阔的‘视野’,引导你看到这纷乱法则背后……更真实的‘脉络’……跟着我,你能更快地成长,更快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曦的身体微微一颤。对方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那股对新知与“理解”的渴望。他能感觉到,这个自称“访客”的存在,其力量本质虽然令他排斥,但其对法则的理解深度,恐怕远超他目前所见的一牵
“曦,别听他的!”苏逸低喝,同时向前一步,将曦完全挡在身后,“他在蛊惑你!”
就在这紧张对峙、内忧外患达到顶点的时刻——
主控室的地面中央,控制台正下方的位置,坚固的合金地板突然如同水波般扭曲、隆起!
紧接着,一道混合了暗绿粘液、污浊冰晶和蠕动肉芽的粗大“根须”,如同破土而出的恶龙,猛地冲破地板,向上刺出!根须顶端裂开,露出布满利齿和吸盘的螺旋口器,对准了最近的——竟然是那些瑟瑟发抖的窃寒者,以及……挡在曦身前的苏逸!
“荒芜母体”的物理攻击,竟然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直接从主控室内部爆发了!它似乎放弃了从外部强攻,转而利用地质结构薄弱点或遗迹本身的旧有管道,进行了精准的突袭!
“吼——!!!”
腥风扑面!根须带着恐怖的巨力与浓烈的腐蚀、混乱气息,横扫而至!首当其冲的几个窃寒者瞬间被绞碎、吞噬,连惨叫都未发出!
苏逸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曦,同时“凛冬圣裁”爆发出最后的寒光,迎向那噬咬而来的口器!
铛!!!
剑锋与利齿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苏逸双臂剧震,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滑去,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根须也被剑上蕴含的极致寒气冻结了一块,动作微滞,但随即更多的粘液涌出,溶解冰层,再次扑来!
“苏逸!”曦惊叫,想冲过来帮忙。
“呆在原地!”“访客”的声音却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看那恐怖的根须一眼,只是抬起左手,对着那根须的方向,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
下一秒,那气势汹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根须,连同它周围数米范围内的空间,突然被一层迅速蔓延的、半透明的幽蓝色“水晶”封冻!不是冰的寒冷,而是一种更加诡异、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静滞”!根须保持着扑击的姿态,口器大张,粘液滴落半空,一切都被定格成一幅恐怖的立体浮雕。
“聒噪。”“访客”淡淡评价,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曦和苏逸。
这轻描淡写却恐怖如斯的手段,再次彰显了双方实力上无法逾越的鸿沟。
苏逸拄着剑,剧烈喘息,看着被封冻的根须,心中寒意更甚。对方的力量,远超预估。
“看来,那只老虫子比我想的还要急躁。”“访客”的目光转向地面破口处,那里依旧在微微震动,似乎还有更多根须在下方聚集,“交易的条件,或许可以再变一变。”
他看向苏逸,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我不需要他现在就跟我走。我可以先帮你们解决眼前的麻烦——彻底‘处理’掉地底那只失败的作品,以及这些碍眼的窃寒者。然后,给他进行一次初步的‘引导’与‘稳固’,确保他短期内不会因为力量冲突而崩溃。”
“作为预付的‘诚意’和‘报酬’,”他的目光落在曦身上,“我需要他的一缕‘本源印记’——不是灵魂,不是力量核心,只是他新生‘透明’法则的一丝最纯粹的‘气息样本’。这不会伤害他,只是让我能更‘清晰’地观察他的成长轨迹,并在……未来某个我认为合适的时机,再次找到他,完成后续的‘研究’。”
“而你们,可以带着我给的‘路标’,安全离开。如何?”
一缕本源印记?未来的“再次找到”?这更像是一个长期的追踪标记和无法摆脱的约定!
苏逸紧抿着唇。拒绝,立刻就是绝境。接受,则是饮鸩止渴,将一个更可怕的未来绑在了曦身上。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更多的“根须”即将破土。被封冻的那一根表面,幽蓝色的“水晶”开始出现细微裂痕,“荒芜母体”的力量正在试图突破这禁锢。
时间,真的不多了。
曦看着苏逸艰难抉择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神秘而强大的“访客”,透明眼眸中光芒剧烈闪烁。他能感觉到苏逸的挣扎,也能感觉到“访客”那看似公平提议下的冰冷掌控欲。
就在苏逸即将开口的瞬间——
曦突然向前一步,站到了苏逸身侧,与他并肩。
他抬起头,直视“访客”那双幽蓝的眼眸,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在警报声与地底轰鸣中响起:
“如果……我给你‘印记’……”
“你要保证,苏逸和薇拉姐姐、艾莉丝姐姐他们,能立刻、安全地离开这里,去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而且……‘处理’掉下面那个东西的时候……不能毁掉这里还在睡觉的人……还迎…‘园丁’……”
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不是讨价还价,而是一种宣告。
苏逸猛地转头看向曦。
“访客”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名为“意外”的情绪。他看着这个眼神清澈却坚定的少年,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审视。
沉默,如同拉满的弓弦。
地底,传来“荒芜母体”积蓄力量的、令人牙酸的挤压与摩擦声。
几秒后。
“有趣。”“访客”轻轻颔首,幽蓝的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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