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京匠作运机深,松江烽烟蔽日阴。
洋将募得亡命客,妖氛散处鬼神钦。
铁甲未成遗恨在,江涛犹带血痕深。
谁言奇技亏正道,霹雳声中见匠心。
却洪仁玕自受封干王,总理朝政,便在京中设军械所,专事研制新式火器。这军械所设于京城西旧织造衙门,高墙深院中终日炉火不熄。
这一日,他在京军械所内,对着一具蒸汽机模型凝神思索。但见:
铁炉熊熊吐烈焰,铜管盘曲似龙吟;
活塞往复如心跳,轮轴转动生雷音。
旁有匠人十数,或锻铁,或铸铜,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墙角堆积着西洋机械图册,其中一本《蒸汽机详解》大敞。
此物若得改良,可驱战车,可转炮台。仁玕执笔绘图,对身旁傅善祥道,昔日在香港见泰西战舰,其炮台转动如风,皆赖蒸汽之力。我观此机关键在气密,若以精钢代熟铁,以螺栓固接缝,效力必增三成。
傅善祥轻抚图纸叹道:王爷深谋远虑。只是朝中诸多老臣,仍视火器为末技。
话音未落,忽闻门外喧哗,却是蒙得恩引数名老臣前来巡视。一老者指蒸汽机嗤道:慈奇技淫巧,岂是治国之道?《尚书》有云:正德利用厚生,何曾教人钻研这些铁疙瘩!
仁玕正色答:昔年诸葛武侯造木牛流马,亦属机巧。今清妖船坚炮利,若不知变通,何以御敌?林则徐当年便师夷长技以制夷,此正其时也!罢命人演示新造连珠铳,但见扳机动处,十矢连发,深深嵌入靶心。
众人争论之际,忽有驿马疾驰而至,马上信使满身尘土,呈上松江军报。仁玕览报色变,手指微颤:洋枪队已陷松江,守将周文嘉殉国!那华尔率三百亡命,竟破我五千劲旅!
与此同时,上海城外。
华尔立于新辟的练兵场上,面前列着百余彪形大汉。这些多是南洋浪人、西洋逃兵,个个目露凶光。杨坊皱眉道:此辈恐难管束。华尔冷笑:正要慈亡命之徒。有家室者,临阵必顾念妻儿;独身汉子,方肯拼死效命。着取过名册,见上面记载:
桑托斯,菲律宾刀客,曾单刀血洗赌坊;
詹森,英伦逃兵,在印度屠村三十有四;
其余或为澳洲逃犯,或为日本浪人,尽是些无根浮萍。
这桑托斯使双刀舞得泼风也似,刀光过处,试练的草人尽数断作两截;那詹森善用线膛枪,百步外悬钱,枪响钱落。华尔命二人为教习,操练新募乡勇。但见:
洋枪列队硝烟漫,号令声声步伐严;
每日晨操三斩令,亡命之徒也肃然。
这日探马来报,太平军周文嘉部已至松江,距上海不过百里。华尔即点三百洋枪队,携新式炸炮十尊,誓师出征。吴煦、杨坊亲至校场饯行,赠军旗一面。吴煦执华尔手道:将军此去,关系沪上安危,望慎之重之。华尔傲然道:三月练兵,正为今日。必让长毛见识西洋火器之利!
却太平军守将周文嘉,乃忠王李秀成麾下骁将。闻洋枪队来犯,即命在城头遍插旌旗,滚木垒石堆积如山。又召当地信徒,扬言:父庇佑,刀枪不入。暗中却令士卒在城墙暗设佛朗机炮二十尊,皆是去年攻克杭州时所获。
七月十五,洋枪队兵临松江城下。但见:
城墙高耸如铁壁,垛口密布似狼牙;
守军如蚁巡不停,刀枪映日闪寒光。
华尔命詹森率炮队在前,桑托斯领刀牌手押后。甫一接战,太平军箭如雨下,洋枪队顿现伤亡。一箭正中华尔左肩,这洋将怒吼一声,竟自折断箭杆,继续督战。
詹森亲操线膛炮,连发三弹,皆中城楼。碎石飞溅中,太平军旗应声而倒。然太平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忽见城门洞开,杀出一队赤膊力士,手持巨斧,直冲炮阵。这些力士皆服秘药,状若癫狂,寻常枪弹竟不能阻。当先一人胸口中弹,仍前冲十余步,方轰然倒地。
桑托斯见状,率敢死队迎上。这菲律宾刀客双刀翻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一力士挥斧劈来,桑托斯不闪不避,任斧刃入肉三分,反手一刀割断其喉。众洋枪队员见主将如此悍勇,皆奋不顾身,以命相搏。有个唤作黑田的日本浪人,被砍断右臂,竟以左手持刀,连毙二人方气绝。
战至午后,洋枪队伤亡渐增。正当华尔亲自督战城下,忽听的一声,一支流矢擦面而过,在他左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顿时染红半边战袍,身旁亲兵惊呼上前,却见华尔随手抹去血迹,冷笑道:区区皮肉伤,何足挂齿!竟撕下战袍一角草草包扎,继续指挥若定。
正当西门激战,战场忽生异变。但见:
阴风骤起卷沙石,愁云惨淡蔽光;
守军惶顾相询问,如见鬼魅心胆丧。
太平军士卒本是百战精锐,此刻却莫名恐慌。一老兵忽然丢盔弃甲,惊呼:无常索命!众卒随之大乱,竟相践踏。原来这些亡命之徒连日厮杀,身上血污凝结,在昏暗光下真如地狱恶鬼。
城头周文嘉厉声喝止,然军心已乱。有士卒指着洋枪队方向,颤声道:他们...他们不是人!但见华尔脸上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更添几分狰狞;桑托斯浑身浴血,身中数箭犹自死战,双刀挥舞如轮,所向披靡。詹森左臂中枪,竟自剜出弹头,继续发炮。更有个澳洲逃犯,腹部中矛,竟将肠子塞回继续冲锋。
洋枪队这些亡命之徒,个个状若疯魔。有断臂者仍持枪射击,有肠流者犹自前冲。太平军虽久经战阵,何曾见过这等不畏生死之敌?军阵顿时溃乱。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跳城逃生,更有甚者自相残杀,只求夺路而走。
詹森趁机率炮队推进,连轰城门。忽然一声,城门炸裂,洋枪队蜂拥而入。
城中巷战,尤为惨烈。但见:
街衢狭窄尸塞路,屋舍焚毁烟蔽;
血水漫过青石板,哀嚎震破九重渊。
太平军据屋死守,洋枪队逐巷清剿。有一老卒据酒楼射击,连毙三人;詹森寻隙而入,一枪毙之。转过街角,忽遇数十太平军结阵死战,长矛如林刺来。桑托斯怒吼上前,双刀舞作一团银光,顷刻间断矛遍地。
这菲律宾刀客杀得性起,竟舍双刀,徒手扭断敌兵脖颈。众太平军见之胆寒,纷纷溃逃。忽有一童子自窗后发弩,正中桑托斯左臂。这悍将怒吼一声,竟折箭再战,直杀得太平军魂飞魄散。有个洋枪队员被围在染坊,急中生智推倒染缸,五色汁液横流,趁乱突围。
华尔登城督战,脸上伤口仍在渗血,却浑不在意。忽见周文嘉率亲兵突围。二人照面,周文嘉见华尔脸上狰狞伤口,麾下又皆如凶神恶煞,不禁心悸。举矛便刺,力道已失七分。华尔侧身避过,火铳轰鸣,周文嘉应声落马。这位太平军名将临终犹瞪双目,手指苍似有所诉。
战至黄昏,松江易主。但见:
残阳如血鸦雀悲,江水尽赤尸横野;
断旗斜插焦土上,孤烟直上暮云垂。
洋枪队虽胜,亦伤亡过半。华尔清点人数,三百精兵仅余百余,詹森重伤,桑托斯浑身浴血,犹自持刀屹立。缴获的军械堆满县衙前院,其中竟有十余箱未及启用的西洋火枪。
捷报传至上海,吴煦、杨坊大喜,即拨赏银万两。军医为华尔处理伤口时,见左颊伤口深及颧骨,不禁咂舌:将军若再偏半寸,恐伤及目。华尔却对着铜镜端详新添的伤疤,冷笑道:正好叫长毛闻风丧胆。
然华尔独坐县衙,见麾下这些亡命之徒虽获重赏,却无喜色,只是默默擦拭刀枪,似在等待下一场厮杀。月光下,这些汉子脸上伤疤纵横,眼中尽是漠然。
忽有亲兵来报,擒获太平军医师一人。华尔提审,那医师战战兢兢供认,军中确用曼陀罗、鸦片等物配制,服之可暂忘疼痛。然今日之败,实因士卒突生幻觉,皆言见厉鬼扑人。
华尔神色不定,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冷笑道:哪来的厉鬼,不过是些比鬼更凶的人罢了。
而在京,洪仁玕接到松江战报,拍案长叹:若我军早备新式火器,何至于此!当即连夜督造,欲制可破洋枪之利器。匠作间内,一幅新绘的连环机枪图徐徐展开,齿轮咬合处精妙无比。窗外忽起惊雷,暴雨倾盆而下,仿佛要将这人间血海冲刷干净。
正是:
新火未成遗恨深,妖氛已现乱人心。
松江血战虽奏凯,暗涌潜藏隐忧深。
京匠作灯长明,沪上笙歌夜已沉。
将军面创犹酣战,且待下回分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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