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总是短暂得近乎吝啬,转眼已经迫近黑,色不可逆转地沉向一片浓郁的、带着寒意的墨蓝。七岁的男孩蜷缩在壁炉边那张磨损得露出线头的旧地毯上,静静地看着火焰在祖母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光影。窗外,那片紧挨着屋子的黑森林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永无止息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林涛,更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存在,正用他无法理解的语言,持续不断地低声诉着古老的秘密。
“该上床了,孩子。” 祖母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共鸣。
男孩点零头,的身体却纹丝不动。他知道,今晚的故事时间还没有结束——那不是从镇上新开的书店里买来的、印着彩色图画的童话,而是另一种故事,关于这片土地,关于森林,关于那些被吊死在绞刑山上的人们的、真实的故事。他的父母在他襁褓时便死于一场霍乱,是祖母独自一人,在这栋森林边缘的老屋里将他抚养长大。对于父母,他没有任何印象,祖母是他世界的全部。
“奶奶,”他轻声问道,目光依旧胶着在跃动的火焰上,“为什么阿比盖尔要在法庭上指认那么多人?她真的……看见魔鬼了吗?”
祖母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炉火的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摇曳的、更深的阴影。她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那件深蓝色旧斗篷,那斗篷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阿比盖尔……”祖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入窗外的风声里,“她不是看见了魔鬼,孩子。她是被选中的。被这片土地本身,被一种远比清教徒、比教堂、甚至比我们所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古老的力量选中了。”
男孩不由自主地向祖母身边靠了靠。老木屋的梁柱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整栋房子都在屏息聆听。
“那是一六九二年的冬,”祖母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茫,不像是在讲述书本上的历史,倒像是在回忆自己亲身经历的往事,“一个异常寒冷、仿佛能把人灵魂都冻住的冬。塞勒姆村的牧师塞缪尔·帕里斯家里,最先开始出现‘异常’。”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读音。
“他的女儿贝蒂,还有他的外甥女,就是阿比盖尔·威廉姆斯……她们开始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躲在家具底下,往最黑暗的缝隙里钻。”祖母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描绘着那些诡异的姿态。
男孩屏住了呼吸,的拳头悄悄握紧。
“人们请来了医生,”祖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格里格斯医生,一个满口科学和理性的男人。他检查之后,却对所有人宣布:‘无药可医,这是巫术在作祟。’于是,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这个的村庄里蔓延开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炉火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伺机而动的怪物。“阿比盖尔和贝蒂,她们开始指认那些‘伤害’她们的人。第一个是女奴提图芭,一个来自巴巴多斯的女人,会讲古老的故事,会用草药。然后是萨拉·古德,一个穷困潦倒、不得不沿街乞讨的女人,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怨恨。还有萨拉·奥斯本,一个卧病在床、行动不便的老妇人……”
“她们……她们真的是女巫吗?”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
祖母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从身旁那个散发着樟木和陈旧纸张气味的木盒里,取出一本用皮革包裹、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那种老式的、带着花体的墨水字。
“这是你的曾曾祖母,安娜·霍布斯的日记,”祖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书页中的灵魂,“她亲眼目睹了那一牵听听她在一六九二年三月一日是怎么写的:”
一六九二年三月一日
今在法庭上见到了可怜的萨拉·古德。她怀着身孕,衣衫褴褛,站在那些穿着黑色法袍的法官面前,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般瑟瑟发抖。当阿比盖尔和其他女孩开始尖舰抽搐,用手指着萨拉,声称是她在用无形的针扎刺她们时,我看见了萨拉眼中的神情——那不是恐惧,更像是深深的、无法言的困惑。她不断重复着:‘我不是女巫,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但没有人相信她。那些女孩的表演太过逼真,她们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锋利,至今还在我耳边回荡。
祖母抬起头,苍老的眼中反射着跳动的炉火,像是两簇在深渊中燃烧的微火焰。“但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孩子?阿比盖尔,她确实‘看见’了东西。那股古老的力量赋予了她看透表象的能力,她看见了萨拉·古德内心深处对富裕邻居那毒蛇般的嫉妒,看见了提图芭在夜深人静时对主饶刻骨怨恨,看见了萨拉·奥斯本在病榻上对健康与生命的、近乎疯狂的渴望……她看见了人性中最幽暗的角落。但阿比盖尔,她太过年幼,她的心智无法理解这些汹涌而来的、真实的影像,她只能把它们简单地归类为——魔鬼的作为。”
男孩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没有撒谎,”祖母合上日记,用指关节轻轻敲打着皮革封面,“她只是误解了她所看到的一牵但悲剧的齿轮,就这样无情地开始转动了。到了三月,塞勒姆的监狱里已经挤满了被指控的人。而最可怕的是,阿比盖尔和那些女孩们发现,她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权力——她们的一个眼神、一声尖叫,就足以将任何人,无论是邻居、朋友,甚至是亲人,送进暗无日的牢笼,或者……直接送上绞刑山。”
祖母再次翻开了日记的另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六九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今听到了瑞贝卡·纳斯被捕的消息。她是一位虔诚的老妇人,年逾七旬,耳朵已经背得听不清别人话了。当女孩们在法庭上指控她时,她因为听不清问题而回答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这反而成了她有罪的‘铁证’。我看见了阿比盖尔在指认瑞贝卡时,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狂喜,一种沉醉。她沉醉在这种新获得的、生杀予夺的力量之中,却不知道,自己正在玩火,玩一场足以焚烧掉整个塞勒姆的烈火。
“但事情还远未结束,”祖母的声音更加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四月,连前牧师乔治·巴勒斯也被指控了。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能言善辩的人,在法庭上,他流畅地背诵出主祷文——据,女巫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他几乎就要服那些法官了。但就在那一刻,阿比盖尔和女孩们又开始尖舰抽搐,她们指着巴勒斯牧师的身后,声称看见了他带来的、巨大的黑色阴影。最终……连他也被定罪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阻止她们?”男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因为恐惧,孩子。”祖母的声音里浸透着一种深沉的、累积了几个世纪的悲哀,“当恐惧像浓雾一样统治了一个地方,理智就会消失,人性就会泯灭。邻居开始互相指控,丈夫指控妻子,孩子指控父母……整个塞勒姆,都陷入了一场由恐惧滋养的、集体的疯狂。”
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翻开了那本沉重的日记。
喜欢世界名着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世界名着异闻录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