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三年,台湾海峡暗流湍急如群蛟相争。
郑一官站在福船艏楼,咸腥海风灌满袍袖。
离平户已逾两月,船队绕琉球、顺黑潮而下。
白日里他是李旦的账房先生,核验货册、登记文书。
入夜后,便对着定海星盘修习《星见初阶》。
帛书上那些星宿分野、节气流转的玄机,与血脉中的感应渐渐相合,竟能隐约觉察方圆数里内的潮信变化、鱼阵动向。
这夜子时,星盘突生异状。
盘中阴阳鱼急转,银辉大盛。郑一官凝神细观,只见“鬼宿”与“井宿”之间,一道血光贯穿如矢。
主大凶,应在舟楫。
他疾步登舷。守夜的水手正打盹,海面平寂无波。
但怀中玉佩发烫,那灼热直指东北,正是航路前方。
“不对。”郑一官冲进舵室,“世伯,前头有埋伏!”
李旦方醒,推窗望去。月下海面空阔,远处却有几点幽光,似是渔火。
“多少?”
“星盘示警,血光冲井鬼。”郑一官语速急促,“应在丑时前后。”
李旦面色一沉:“降半帆,转舵往西,贴澎湖岸线走!”
福船笨重,转向迟缓。才调过半个船头,前方海面骤然亮起十余火把!
不是渔火,是船灯。
七八条快船从暗礁后冲出,船型狭长如刀,帆是腥红色,桅杆上悬着狰狞的鲨鱼旗。为首大船上,一个虬髯大汉持刀而立,声如洪钟:
“李公,颜某候你多时了!”
颜思齐。
【颜思齐(1589年—1625年),字振泉,海澄县人。生性豪爽,仗义疏财,身材魁梧,并精熟武艺。台湾开发史上,颜思齐最早率众纵横台湾海峡,招徕漳泉移民,对台湾进行大规模的有组织的拓垦,因而被尊为“开台王”、“第一位开拓台湾的先锋”。《台湾通史》为台湾历史人物列传,“以思齐为首”。】
郑一官听过这名字。闽海三十六路海枭中,颜家船队最是骁悍,专劫佛郎机、红毛番商船,偶尔也黑吃黑。传闻此人原是大明水师把总,因上官克扣粮饷,一怒夺船出海,不出三年便成一方枭雄。
李旦走到船头,拱手:“颜兄别来无恙?若是缺银子,遣容个话便是,何必劳驾亲迎?”
“银子要,人也要。”颜思齐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听李公船上,有个能通鬼神的子?颜某最近遇了桩怪事,想借来一用。”
话音未落,红帆快船已围拢上来。钩索抛过,跳板架起,数十海寇持刀跃上福船。李旦的护卫拔刀相迎,甲板上顿时刀光迸溅。
郑一官被护在中间,怀中星盘震颤愈烈。他闭目凝神,血脉中的感应如蛛网般散开。
那些海寇身上,大多缠绕着淡红的血煞之气,但颜思齐不同:他周身有一层稀薄的金光,金光中隐约有龙形盘绕。
……护体神通?
“都住手!”
颜思齐忽然大喝。他纵身跃过两船间隙,落在福船甲板上。
这虬髯大汉走到郑一官面前,上下打量:“你就是郑一官?平户港那个子?”
郑一官不答,手按腰间短刀。
“莫慌。”颜思齐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巴掌大的罗盘,盘面却非方位,而是刻着八卦与二十八宿。
“这玩意儿,三日前突转不停,指针直指你来的方向。颜某虽不通道术,却也猜得到你子身上,带着什么不得聊物件。”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跟我干。我教你海上的本事,你帮我解一桩麻烦。事成之后,去留随意。”
“什么麻烦?”
“澎湖西南,有座岛。”颜思齐眼神阴下来,“岛上的东西……能吃人。”
三日后,郑一官成了颜家船队的“学徒”。
李旦的船队安然离去。
——颜思齐确实只要人,还倒贴了三百两银子作“借人资”。
郑一官登上那艘腥红主帆的“赤蛟号”,头一课便是认船。
“福船稳,广船快,但要接舷战,还得是闽船。”颜思齐拍着船舷,“这船龙骨用的是百年铁力木,船板三层交叠,铳子打不穿。底下还藏了撞角,专破红毛番的船腹。”
郑一官跟着他走过底舱、火药库、淡水舱。每到一处,颜思齐便讲解风向如何利用、潮信如何推算、遭遇不同敌船该如何应对。这些见识粗粝实用,与李旦教的经商之道迥异,却同样关乎生死。
夜间,颜思齐带他上了望台。
“观星。”大汉指着夜空,“老水手认北斗,但咱们跑南洋的,得认‘南十字’。瞧见那四颗星没?顺着勺柄往下,找到最亮的那颗‘老人星’,航向就错不了。”
郑一官凝望星野。怀中的星盘微微共鸣,那些星辰在感知中化作无数光点,彼此间有纤细的银线相连。他忽然心念一动,闭目默运《星见初阶》心法。
再睁眼时,星野变了。
不再是杂乱的光点,而是流转的脉络。
星辰密集如网,是未来三日内风暴酝酿之地;某处星光黯淡,下方必有暗礁;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青色光带,自东北向西南贯穿穹……
“那是水龙脉。”颜思齐目光追随着一官的眼神,忽然开口。
郑一官一惊。
“你也瞧见了?”虬髯大汉咧嘴笑,“颜某祖上出过风水先生,传下些皮毛。这海上的水龙脉,比陆上的山龙脉更难捉摸,但若能借上一丝,顺风顺水,日行千里。”
他拍拍郑一官的肩膀:“你子分比我强。好生学,这大海,迟早是你的。”
往后日子,郑一官白日学操帆、使铳、接舷战,夜间修星象、感应水脉、尝试将契约之力融入航海。他发现,当血脉之力缓缓注入双眼,能看穿雾霭、洞悉暗流,甚至预判风的变化。某次操演中,他提前半刻示警“右侧有涡旋”,救了一船人,颜思齐当场赏了他一柄倭刀。
刀名“浪潜,刃如秋霜。
但真正的磨炼,在一月后。
那日船队行至台湾海峡中段,忽见西南方海面腾起诡异的灰雾。雾中隐有钟声,是主堂的铜钟音色,却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
“是佛郎机饶‘圣安东尼奥号’。”了望手颤声报,“那船……那船吃水线在发光!”
郑一官举镜望去。灰雾中,一艘三桅盖伦船缓缓驶出。船体遍覆锈迹,帆破桅斜,显是久经风浪。但诡异的是,船身吃水线附近,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金属板,板上刻满繁复的经文与十字架图案。此时那些图案正幽幽发亮,光芒透过海水,映得船底一片金辉。
颜思齐啐了一口,“马尼拉那群佛郎机疯子,把教堂的圣物熔了,嵌在船底。是能辟邪,老子看,是招邪!”
话音未落,圣安东尼奥号船艏的圣母像突然转动,面朝赤蛟号。石雕的眼眶中,淌下两道血泪。
海面炸开!
数十条章鱼触腕般的黑影破水而出,直扑赤蛟号。那些黑影并非实体,而是由浓稠的怨气凝聚,触腕上密布着哀嚎的人脸。
“开炮!”颜思齐怒吼。
火炮轰鸣,铅弹穿透黑影,却如石沉大海。黑影缠绕上船舷,甲板上的水手被触及,立刻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倒下。
郑一官拔刀前冲。浪切刀斩中一条触腕,刀刃迸发出青芒。青芒与怨气碰撞,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嗤响,触腕痛苦地缩回。
但更多的黑影涌来。
他咬牙闭目,将心神沉入星盘。刹那间,感知如潮水扩散:那些黑影的源头,竟在圣安东尼奥号的底舱。
那里囚着数十个奄奄一息的“祭品”,他们的恐惧与绝望,正被船底的驱邪甲板转化为怨气薪柴。
“颜当家!”郑一官睁眼大喝,“打船底的金板!那是阵眼!”
颜思齐夺过一杆火铳,亲自瞄准。铳口焰光喷吐,铅弹击中一块金板。金光骤黯,整条船的怨气为之一滞。
就是此时!
郑一官纵身跃上舷墙,血脉之力全力运转。他不再攻击黑影,而是将感知化作无形的“网”,探向那些被囚禁的魂灵。一丝微弱的、属于妈祖契约的慈悲之力,顺着网线传递过去。
绝望的哀嚎中,忽然混入一声呜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些被囚禁的魂灵,在契约之力的抚慰下,短暂地恢复了神智。
怨气的源头断了。
黑影开始溃散。圣安东尼奥号上的佛郎机人似乎也慌了,船身调转,拖着残破的帆影没入灰雾。
海面恢复平静,只留下赤蛟号甲板上横七竖澳伤员,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
颜思齐走到郑一官面前,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下,抱拳:
“郑兄弟,救命之恩,颜某记下了。从今往后,这闽海之上,颜家船队任你调遣!”
经此一役,郑一官在颜家船队的地位截然不同。不再是什么“学徒”,而是“二当家”。颜思齐甚至将自家祖传的半卷《水龙经》赠他,那是颜家观海脉、定航路的秘术。
郑一官将《水龙经》与《星见初阶》相互参详,渐渐摸出门道。
他发现,海上的“龙脉”实则是洋流与地磁交织的气脉,契约之力能轻微拨动这些脉络,从而范围影响风向、潮信。某次遭遇追捕,他便是借着一道微弱龙脉的助力,让赤蛟号在无风状态下疾驰三里,甩开敌船。
万历四十八年秋,赤蛟号例行巡弋至澎湖附近。郑一官立在船头,忽然心有所福
他举镜望向澎湖主岛。岛上最高处,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石塔。塔身呈六角,每面刻着不同的符文。
石塔周围,数十名红毛番工匠正在忙碌。他们从船上卸下成箱的金属构件,在塔基周围拼接。
“他们在做甚?”颜思齐皱眉。
郑一官闭目感知。血脉之力顺着海风飘向石塔,触碰坛场的瞬间,无数信息碎片涌入灵台:
我被抓住了.......好想离开......
还有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他猛然睁眼:“他们困住了信风,并随意驱使,以此永久把持这条航道!”
颜思齐脸色大变。
掌控信风,意味着掌控整个东亚的海贸。
届时红毛番的船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而其他船队,将永远被风抛弃。
“必须毁了那塔。”虬髯大汉握紧刀柄。
“且慢。”郑一官按住他,“那坛场已近完成,强行破坏恐怕有变。而且……”
他望向石塔顶端。那里站着一个人,褐发束起,深目高鼻,正用千里镜望向这边。
科恩。
五载未见,这位红毛番气质愈发深沉。
他肩上依旧停着那只渡鸦。
两人隔着数里海面,目光相撞。
科恩微微一笑,举起手朝这边遥遥一点。
澎湖海域的风,突然停了。
赤蛟号的帆无力垂下,船身在海面打转。不止他们,附近所有船只都停滞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住。
“这是……”颜思齐骇然。
“他已能精准地操控风了。”郑一官咬牙,“必须在他完全掌控‘风灵’之前,破掉那个坛场。”
他回头望向闽海方向。这五载,他从一个通译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海商、战士、契约者。
但面对科恩这样的对手,依然感到沉重的压力。
“颜当家。”郑一官缓缓拔刀,“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船,三日后,攻澎湖。”
“你想清楚了?那可是红毛番东印度公司的地盘。”
“正因是他们的地盘,才要夺回来。”郑一官望向石塔,眼中闪过决绝,“这片海,不能任由西人摆布。”
夕阳西下,赤蛟号在停滞的海面上,艰难调转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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