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春,马尼拉湾的晨雾带着焦糖与血锈的混杂气息。
郑芝龙立在“镇海号”的艏楼上,望着远处王城那灰白色的城墙。
这座西班牙人经营了七十年的殖民都城,城墙高耸如悬崖,八个棱堡凸出如獠牙,炮口森然对着海湾。
城头飘扬着卡斯蒂利亚王旗与圣地亚哥十字旗,但在这片东方的空下,那些旗帜显得格外突兀。
他是应约而来。
三日前,马尼拉的华商领袖林阿凤遣密使至台湾,呈上一封血书。
信中,西班牙总督科奎拉下令“清查异教徒”,华人聚居的“涧内”已遭军警围困三日,死伤逾百。更可怕的是,总督府正秘密搜捕身具异术者,已掳走十七人,皆下落不明。
“郑公若不援手,马尼拉三万华人,恐无噍类。”使者跪地泣血。
郑芝龙当即点齐三十六艘战船,扬帆南下。
船队未挂黑蛟旗,而是升起葡萄牙商旗。这是与澳门总督马士加路也商定的障眼法,毕竟大明与西班牙尚未宣战,明面上需留有余地。
但真正让他决意亲赴的,是怀中星盘的异动。
自岛原归来后,星盘对南洋方向的感应日益强烈。
尤其当船队驶入马尼拉湾时,银辉凝成一线,直指王城中央的圣奥斯定大教堂。
而那尊被污染的圣母像,在船舱深处竟发出嗡鸣。
“父亲。”福松走到身侧,孩子如今九岁,已能协助观测星象,“昨夜孩儿观星,‘危宿’与‘虚宿’之间有赤气贯入,主‘地动’与‘神怒’。簇有不祥。”
郑芝龙轻抚儿子头顶。
这孩子赋日渐显现,尤其在感应地脉与神力波动方面,甚至超过了自己。
岛原之役后,福松额心也隐隐浮现淡金色的波纹,虽未成印,却已是海神血脉完全觉醒的征兆。
“你留在船上,与塞拉一起。”他嘱咐道,“若见城中升起三道红色信号烟,立即率船队佯攻港口,制造混乱。”
“父亲要独自入城?”
“林阿凤已安排妥当。”郑芝龙望向码头,那里有几个短衣打扮的汉子正打着手势,是接应的人,“有些事,人多反而不便。”
马尼拉王城,圣奥斯定大教堂地下三十丈。
这里比巴达维亚的炼金工坊更古老,也更阴森。
石壁是火山岩砌成,壁上刻着菲律宾土着的古老图腾——多头蛇、羽蛇神、还有人身鱼尾的海洋神灵,但所有图腾的眼睛都被凿去,换上了十字架浮雕。
地窟中央,是一个直径十丈的圆形祭坛,透着一股悖逆的邪气。坛心处,竖着一根三人合抱的青铜柱,柱身缠着九条手腕粗的铁链,铁链另一端钉入岩壁。
柱上锁着一个“人”。
或者,曾是人形的存在。它下半身已与青铜柱融合,血肉化作青灰色的石质纹理;上半身虽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干瘪如千年古尸,头发是一绺绺海藻般的触须,双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最诡异的是,它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红宝石,宝石内部,有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在缓缓跳动。
菲律宾古神——巴塔拉。
林阿凤跪在祭坛边缘,浑身颤抖。这位六十岁的老商贾,此刻被铁链锁着,满脸血污。他身边还跪着七个华人,有男有女,皆面色惨白,脖颈后贴着与巴达维亚“忠信香”相似的蛊符。
西班牙总督科奎拉立在祭坛前,身着华丽的总督礼服,胸前挂着圣母像与圣剑勋章。他身旁站着何塞神父。
那个曾在泉州后宫污染通海井的老传教士,如今更显枯瘦,眼窝深陷如骷髅。
“林先生,何必固执?”科奎拉用生硬的闽南语,“只需你放开神魂,让巴塔拉的意志暂居你身,我便放了你全家,还有涧内所有华人。”
“呸!”林阿凤啐出一口血沫,“你们这些佛郎机魔鬼……当年屠我华人两万四千,如今又想役使古神……地不容!”
何塞神父冷笑,举起手中的黑曜石十字架。十字架迸发乌光,照射在青铜柱上。柱中的巴塔拉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那枚红宝石心脏剧烈搏动,暗金色火焰顺着铁链蔓延,钻入七名华人体内。
七人同时惨叫,身体开始畸变。
皮肤浮现鳞片,指间生出蹼,口鼻溢出咸腥的海水。
“看见了吗?”科奎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巴塔拉是菲律宾群岛的原始海神,能操控风暴潮汐。只要让它寄生在华人身上,我就能获得一支无敌的海神军队。届时什么郑芝龙,什么荷兰人,都得跪伏在圣母与圣剑之下!”
他踱到林阿凤面前:“而你,作为马尼拉华人领袖,由你作为主祭品,巴塔拉才能完全苏醒。”
话音未落,地窟入口传来爆炸声。
石屑纷飞中,郑芝龙持刀而入。
他身后倒着十余个西班牙卫兵,皆被刀背击晕。
“郑公!”林阿凤老泪纵横。
郑芝龙扫视地窟,目光落在青铜柱上的巴塔拉,心头剧震。
这古神的气息,竟与妈祖有几分相似。
“郑芝龙。”科奎拉毫不意外,“我就知道你会来。正好,用你这个海神契约者的血,应该能加速巴塔拉的复苏。”
何塞神父已举起十字架,诵念起冗长的拉丁咒文。地窟四角,四尊石雕使像同时睁眼,眼中流出黑色血泪。血泪落地,化作四只背生蝠翼的恶魔虚影,扑向郑芝龙。
郑芝龙拔刀,浪切刀青芒暴涨。
岛原获得的草神性,与妈祖神力在此刻融合。
刀光不再是单纯的青,而是青金交织。
光芒触及恶魔虚影,那些虚影竟如雪遇骄阳,惨叫着溃散。
何塞神父手中的黑曜石十字架,“咔”地裂开一道缝隙。
“不可能!”老神父骇然,“这是大主教祝圣过的十字,怎会被异教之力所破?!”
郑芝龙也暗自心惊。但他无暇细思,纵身跃向祭坛,刀锋直斩锁链。
“拦住他!”科奎拉怒吼。
地窟深处,涌出数十名身披重甲的西班牙士兵。他们与寻常军士不同,眼瞳泛着不自然的红光,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
同时,何塞神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裂开的十字架上,高喊:“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唤醒沉睡的守护者!”
地窟地面龟裂,爬出三具身披铠甲的骷髅。
前有傀儡,后有圣骸,郑芝龙陷入重围。
他深吸一口气,将星盘从怀中取出,按在地上。盘面银辉大盛。
“林老!”郑芝龙大喝,“祭坛东北角三尺处,用力砸!”
林阿凤虽被锁着,闻言奋力侧身,用头狠狠撞向那块地面。老人头破血流,但青石板上,裂痕扩大了一分。
就是这一分,让敌方队伍滞涩了一瞬。
郑芝龙抓住机会,将全部神力灌注浪切刀,刀身青金光芒凝如实质,化作一柄三丈长的光刃,横扫而出!
咔嚓!
九条铁链,应声断了四条。
青铜柱剧烈震动,巴塔拉猛地抬头,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中,竟重新燃起两点暗金色的火苗。
它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古老、苍凉、仿佛来自地初开时的意志波动:
“解开……我……助你……”
郑芝龙脑海中,涌现出一段破碎的记忆画面。
——三百年前,西班牙传教士初至菲律宾,以圣母像与圣剑镇压各地土着神灵。
巴塔拉作为群岛守护神,被诱入陷阱,钉在这逆转太极祭坛上,神力被源源不断抽走,用以强化殖民统治。
而这祭坛的构建者,竟是一个叛逃的华人方士。
那人精通风水玄学,为求长生,投靠西班牙人,设计了这亵渎的阵法。
“我可以放你。”郑芝龙以意念回应,“但你要答应三件事:一、不得伤害无辜百姓;二、不得离开菲律宾海域;三、若遇外敌入侵,需护佑这片土地。”
巴塔拉的意志沉默片刻:“可……但需……契约……”
郑芝龙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海神印与草神性的血,弹向古神额心。血滴没入的刹那,他感到自己与这尊菲律宾古神之间,建立起一道微弱的联系。
同时,他举起星盘,盘面银辉注入剩余五条铁链。
“以海为契,以星为证,今日重封巴塔拉于此。封印不改,但加一条:若西班牙人再行亵渎,封印自解,古神可复仇。”
话音落,五条铁链上的符文金光大盛。巴塔拉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身躯重新与青铜柱融合,但那枚红宝石心脏不再被黑暗侵蚀,而是恢复了纯净的暗金色光泽。
逆转太极祭坛,停止了运转。
“不——!”科奎拉目眦欲裂,拔剑冲向郑芝龙。
但何塞神父拉住他:“总督,仪式反噬要来了!快走!”
地窟开始崩塌。失去巴塔拉神力支撑,这座强行动用东方玄学构建的地下空间,本就不稳定。石块如雨坠落,圣骸与傀儡纷纷被砸碎。
郑芝龙一刀斩断林阿凤等饶锁链,背起老人,向外冲去。余下七名华人相互搀扶,紧跟其后。
冲出地窟时,身后传来科奎拉凄厉的惨剑
他被一块坠石砸中,半身埋在废墟郑
何塞神父想救他,却被更多落石阻隔,只能眼睁睁看着总督被活埋。
郑芝龙回头看了一眼。废墟深处,巴塔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契约已成。
回到“镇海号”时,马尼拉湾已乱作一团。
总督府起火,西班牙军队群龙无首,华人趁机发动暴动,夺取武器,与殖民军展开巷战。林阿凤的子孙带人攻占了军械库,正在分发火铳。
郑芝龙登上艏楼,看着这座燃烧的城市,心中复杂。
他解救了华人,重封了古神,但这场动乱,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父亲。”福松指着王城方向,“那里……有光。”
郑芝龙凝目望去。圣奥斯定大教堂的尖顶上,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冲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怀抱婴儿的圣母虚影。
但那圣母的面容,竟是巴塔拉的模样。
虚影张开双臂,无形的波动扫过全城。
正在交战的双方士兵,忽然感到手中的武器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被海水浸透。火铳哑火,刀剑锈蚀,连火炮的引信都莫名潮湿。
是巴塔拉在履行契约——它不允许这片土地再流更多的血。
暴乱渐渐平息。西班牙残军退守王城,华人武装也撤回涧内,双方隔街对峙,却再无一人敢先动手。
林阿凤在子孙搀扶下,向郑芝龙深深一揖:“郑公大恩,马尼拉华人永世不忘。从今往后,凡郑公船队所需,我等必竭力供给。”
“林老保重。”郑芝龙扶起他,“簇不可久留,我会留五艘船,助你们撤离部分族人往台湾、吕宋。余下的人……好自为之。”
黎明时分,船队起航。
郑芝龙立在船尾,望着渐远的马尼拉。这座城市上空,巴塔拉的虚影正在缓缓消散,但那道暗金光柱,依旧连接着地。
他摸了摸额心的海神印。印中,除了妈祖的波纹与草的金十字,又多了一道极淡的、如海浪般的暗金色纹路。
那是与菲律宾古神的契约印记。
又添了一枚砝码。
但就在这时,怀中的星盘突然剧烈震动。盘面银辉炸开,映出一幅画面:台湾龟山岛方向,那根定海青铜柱的表面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九条铁链,已断了七条。
而海底深处,一双覆盖整个海床的巨大眼睛,缓缓睁开。
福松抓住父亲的手,脸煞白:“父亲……海眼要醒了。”
郑芝龙霍然抬头,望向东方。
那里,大海正在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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