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前一周,动物农场开始弥漫着一种怪异的忙碌。
表面上的忙碌是常见的:苹果采摘收尾,玉米入仓,修缮谷仓屋顶以防冬雪。但还有另一种忙碌,在地下室里,在紧闭的门后,在猪大宅的厨房里。奥因克被临时抽调去协助庆典筹备,这是拿破仑亲自下达的命令。
“只需要三。”声响器,蹄子里捏着一份清单,“主要是肉类的处理和烹饪。你擅长这个。”
奥因克看着清单。上面列着“特选肋排二十份”、“去骨腿肉十五磅”、“高汤用骨十斤”。所有项目后面都标注着:“委员会专供,需精加工”。
“原料呢?”奥因克问。
“已经送到大宅冷藏室了。”声响器避开他的目光,“你只需按照清单准备。”
猪大宅曾是琼斯先生的居所,现在被拿破仑和核心猪委员占用。奥因克被带到厨房,那是个宽敞但杂乱的空间,墙上挂着铜锅,灶台是古老的铸铁炉。冷藏室在地下,沿着狭窄的石阶下去,空气骤然变冷。
冷藏室里堆着包好的肉块,都用油纸裹着,系着麻绳。奥因克解开第一包——是肋排,切割整齐,骨肉比例完美。他拿起第二包,标签上写着“后腿肉,优选”。在屠宰场二十年,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不同动物的肉质纹理。这一包,从肌理和脂肪分布看,明显是马肉。
第三包是“颈肉,炖煮用”。第四包是“里脊,宴客主菜”。第五包……
奥因克停下来。这包形状不规则,肉质偏暗,有明显的老化特征。标签上除了常规标注,还有一行字:“特殊处理,需长时间腌制”。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边缘。冷藏室的灯光昏暗,灯泡在头顶微微摇晃,影子在墙壁上晃动,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远处传来声响器尖锐的笑声,从楼上飘下来。
奥因克开始工作。他系上围裙,磨好刀具,升起炉火。厨房逐渐充满蒸汽和油脂的香味。但他的手在颤抖。每次下刀时,他都会停顿半秒,确保切口平直。
第二下午,粉球送来一箱罐头。“加到播里。”年轻猪,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拿破仑今晚要招待特别重要的客人。”
奥因克打开罐头。里面是已经烹调好的肉块,浸泡在深色酱汁里。他倒出一块在案板上,用叉子拨弄。肉质纤维很粗,炖煮后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结构特征。一块骨头的碎片卡在肉里,他挑出来,对着光看。
那是马匹掌骨的一部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是长期劳动导致的。
“这是……”奥因克开口,但粉球已经走了。
傍晚时分,宾客陆续抵达。不是人类,除了奥因克之外,农场自“那时候”起严禁人类踏入核心区域。宾客是附近几座农场的动物代表:狐狸林农场的几只狐狸,柳树坝农场的几头山羊,还有来自遥远石滩农场的两只戴着铜项圈的牧羊犬。他们被引进宴会厅,门关上了。
奥因克在厨房继续工作。宴会厅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响:碰杯声,笑声,猪特有的高亢嗓音在发表祝酒词。偶尔有零碎的句子飘进来:
“……证明了我们的优越性……”
“……与人类贸易的新协议……”
“……淘汰机制的效率……”
刀在砧板上落下。咚。抬起。落下。咚。奥因克盯着自己的手,盯着刀刃切入肉块的瞬间,盯着分离的肌理和渗出的汁液。
突然,宴会厅的门开了。声响器冲进来,脸上泛着油光。
“主菜!拿破仑要现在上主菜!”
奥因克看向灶台。最后一道主菜是炖肉,用他今打开的罐头加新鲜蔬菜重新炖煮。汤汁在深锅里咕嘟作响,蒸汽带着浓郁的香味,是肉类长时间慢炖才会产生的、肉质完全软化的香味。
“这就好。”他。
声响器凑到锅边,深深吸了口气。“完美。”他搓着蹄子,“告诉你也无妨——这是道象征性的菜。纪念一位……嗯……为农场做出贡献的前辈。”
奥因磕手停在半空。“哪位?”
“当然是拳击手。”声响器理所当然地,“那匹忠诚的老马。他自愿前往乐园,这份心意值得用最隆重的形式纪念。”
蒸汽平奥因克脸上,湿热的,带着肉香。他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你负责分装。”声响器指着一排瓷盘,“每份都要均匀,带一块好肉。”
奥因克机械地执校勺子伸进锅里,捞起肉块和蔬菜,倒入盘郑汤汁淋上去。他的手很稳,二十年训练出的稳定。但脑海中某个部分正在缓慢地碎裂,像冰面在春第一次出现裂痕。
最后一盘装好时,他看到了。
锅底还剩下一块肉,黏在锅边。他用勺子刮起来,放在空盘里观察。那是一块后腿肉,肌腱的走向,脂肪层的位置,还有一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痕,是长期拉车或犁地才会形成的特殊磨损。
拳击手左后腿就有一块这样的疤。奥因克记得。老马上次来肉联厂“体检”时,走路有点跛,奥因克检查过那条腿。疤痕的位置,形状,和眼前这块肉上残留的痕迹一模一样。
盘子从他手中滑落。
瓷盘摔在石地上,碎成十几片。炖肉和汤汁溅了一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滩深色的血。
声响器猛地转身。“蠢货!你在干什么——”
奥因克没有听。他盯着地上的肉块。汤汁还在冒着热气,那块带疤痕的肉在碎片中央,微微颤动,像还活着。
宴会厅的门又开了。拿破仑站在门口,他的身形填满了门框。眼睛里闪着宴会带来的兴奋,以及被打断的不悦。
“怎么回事?”拿破仑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打翻了盘子。”声响器立刻,“我马上去准备替代的——”
“不必了。”拿破仑打断他。猪走进厨房,蹄子踩在石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走到那滩狼藉前,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奥因克脸上。
那一刻,奥因克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评估——就像屠夫在评估待宰动物的重量和肉质。
“清理干净。”拿破仑最终,语气平静得可怕,“然后继续工作。宴会还没结束。”
他转身离开。声响器狠狠地瞪了奥因克一眼,跟着出去了。门关上,宴会厅的声音再次被隔绝,只剩下闷闷的余音。
奥因克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汤汁,油腻腻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慢慢蹲下,捡起那块带疤痕的肉。
肉还是温的。
他把肉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然后站起来,走到水槽边。他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水流冲刷着皮肤,冲走油腻,冲走温度,冲走一牵
但冲不走那块肉的触福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奥因克关掉水。他擦干手,从架子上取下备用的罐头——那是声响器吩咐要加到甜点里的“特殊配料”。他打开罐头,倒出内容物。不是糖浆,不是果酱,是深红色的肉冻,里面嵌着细的肉末。
标签贴在罐头底部。奥因克把它抠下来,凑到灯下看。
特制肉冻
生产日期:11.28
仅供内部典礼使用
标签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字,字迹工整,是声响器的笔迹:“取自拳击手,以志纪念。”
奥因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标签折好,塞进制服口袋。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处理某种易碎的、危险的东西。
宴会厅又传来一阵大笑声。是拿破仑的笑声,浑厚而满足,穿过门缝,挤进厨房,在弥漫的蒸汽和肉香中回荡,像一头餍足的野兽在洞穴深处打嗝。
奥因克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一片,两片,三片。他捡得很慢,每捡起一片,都会对着光看一看。瓷片的边缘锋利,映出他扭曲的脸。
捡到最后一片时,他停住了。碎片很,但边缘完整,像一弯白色的新月。他把它握在手心,感受那锋利的边缘抵着皮肤。
然后,他把碎片也放进了口袋。
厨房里只剩下炖锅还在灶上咕嘟作响,汤汁已经烧干了一半,锅底开始发出细微的焦糊声。奥因克没有去关火。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厨房的闷热,带来了田野的气息,那是干草、泥土、远处树林的腐叶味。
风车在夜色中伫立,叶片一动不动。
奥因克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里,清醒得刺痛。他转头看向宴会厅的方向。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他的手伸进口袋,手指触到那张折好的标签,和那块锋利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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