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窗棂外，五月的阳光正烈，将殿前的铜鹤镀得发亮。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宋应昌一身风尘仆仆的绯色官袍，正躬身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朝鲜舆图》上，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的紫檀木边缘，目光锐利地看着眼前这位新任的东征经略使。宋应昌刚从山东风尘仆仆赶来，鬓角还沾着未拭去的尘土，却丝毫不见疲态，那双眼睛里，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锐利。
“宋爱卿，” 朱翊钧率先开口，打破令内的寂静，“如今朝堂上下，皆言出兵援朝，朕也已下定决心，护我藩属，守我边疆。你素有谋略，又熟悉边务，看，这援朝之战，该如何打？”
宋应昌深吸一口气，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谢陛下信任，敢竭股肱之力，献安国之策。只是臣以为，眼下并非大举出兵的最佳时机。”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顿时凝滞了几分。李子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连呼吸都放轻了。朱翊钧却并未动怒，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下去。
宋应昌走到御案前，指着舆图上的平壤位置，沉声道：“陛下请看，倭寇西行长部已围困平壤月余，朝鲜国王李昖退守义州，朝不保夕。若我大明迟迟不发一兵一卒，不仅朝鲜君臣会心生绝望，倭寇也会愈发嚣张，以为我大明软弱可欺，届时再出兵，士气已输三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但另一方面，我朝刚平宁夏之乱，大军疲敝，国库空虚，粮草军械的筹备尚需时日。五万精锐的集结、十万石粮草的转运、佛郎机炮与火绳枪的调配，皆非一日之功。若此刻仓促调集十万大军渡江，不仅粮草难以为继，将士也会因长途奔袭而战力锐减，恐难收全功。”
朱翊钧的手指停在了舆图上的鸭绿江，目光沉沉：“依你之见，当如何权衡？”
“臣请陛下，先派三千精兵，驰援平壤。” 宋应昌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三千人，不必是倾巢之师，但必须是精锐中的精锐，最好是辽东铁骑。一则，可解朝鲜国王的燃眉之急，稳住义州的人心，让李昖知道，大明的援军已至，不必再惶惶逃窜；二则，可向倭寇示我大明护藩之决心 —— 我大明虽暂未大举出兵，却也绝不容许倭寇在朝鲜的土地上肆意妄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重要的是，这三千人，可作为我大明的‘耳目’。倭寇的兵力部署如何？火器装备怎样？战法有何特点？这些情报，仅凭锦衣卫的密探，终究隔了一层。唯有让将士们亲临前线，与倭寇短兵相接，才能探得虚实，为后续大军的进军，摸清底细。”
朱翊钧微微颔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摩挲着，心中已然认可了这一法。他知道，宋应昌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 大明如今，确实需要时间。
宋应昌见皇帝神色微动，趁热打铁，又提出了一条计策：“除此之外，臣请陛下准允，可派使者前往倭寇大营，虚与委蛇。就我大明愿为朝鲜与倭寇调停，商议罢兵之事。倭寇长途奔袭，粮草定然也有不济之时，听闻我大明有意调停，必然会生出观望之心，暂缓对平壤的攻势。如此一来，既能为我大军的集结争取时间，也能离间倭寇各部的关系 —— 西行长与加藤清正素来不和，若见我大明遣使，二人定然会互相猜忌，争功诿过。”
这正是典型的 “缓兵之计”，以最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略空间。既避免了大明此刻因国力不足而陷入被动，又牢牢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可谓一举两得。
朱翊钧看着宋应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宋应昌不仅懂军事，更懂谋略，深知 “兵不厌诈” 的道理。比起那些只会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文官，宋应昌的方略，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良策。
“宋爱卿，” 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计策，倒是周全。只是朕有一问 —— 这三千精兵，派谁统领为好？使者又该派何人？”
宋应昌早有准备，躬身答道：“臣以为，辽东副总兵祖承训，骁勇善战，熟悉辽东与朝鲜的地形，且麾下皆是精锐铁骑，由他统领这三千人，最为合适。至于使者，臣举荐兵部主事沈惟敬。沈主事久居东南，熟悉倭寇的语言与风俗，能言善辩，由他前往倭寇大营，定能不辱使命，拖延住倭寇的脚步。”
朱翊钧点零头，祖承训的名字，他听过。此人是李成梁的旧部，在宁夏平叛时，也曾立下过战功，确实是一员猛将。而沈惟敬，虽名声不算显赫，却也确实如宋应昌所言，熟悉倭寇的情况，是出使的合适人选。
“只是，” 朱翊钧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虚与委蛇之计，风险不。若是沈惟敬行事不当，泄露了我大明的虚实，或是倭寇识破了计策，加紧攻城，该当如何？”
宋应昌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已想好应对之策。沈惟敬出使前，臣会亲自叮嘱他，只许许以空言，绝不可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同时，祖承训的三千铁骑抵达义州后，不必急于驰援平壤，可先驻扎在鸭绿江南岸，与朝鲜军互为犄角。若倭寇识破计策，加紧攻城，祖承训便可率部袭扰倭寇的粮道，牵制其兵力；若倭寇按兵不动，我军则可趁机休整，等待大军集结。”
他的目光坚定，语气沉稳：“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计一出，定能为我大明争取到至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五万大军粮草齐备，军械充足，届时挥师渡江，定能一鼓作气，大败倭寇！”
朱翊钧看着宋应昌，心中的疑虑尽消。他站起身，走到宋应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宋爱卿，朕将援朝之事托付于你，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宋应昌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遵旨！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若不能大败倭寇，收复朝鲜，臣愿提头来见！”
朱翊钧亲自扶起他，眼中满是期许：“朕相信你。起来吧。这援朝之战，朕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打得倭寇再也不敢觊觎我大明的藩属，打得下人都知道，我大明的威，不容侵犯！”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君臣二饶身上，给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宋应昌看着皇帝眼中的坚定，心中热血沸腾。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重若千斤，但他无所畏惧。为了大明的边疆安危，为了下的太平，他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子捧着刚沏好的龙井上前，朱翊钧亲手端起一杯，递给宋应昌：“宋爱卿，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歇脚。稍后，朕便下旨，任命你为东征经略使，节制东征军所有将士。祖承训与沈惟敬的任命，也一并拟好，即刻下发。”
宋应昌双手接过茶杯，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茶香袅袅，漫过鼻尖。宋应昌捧着温热的茶杯，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起来 —— 祖承训的三千铁骑何时出发？沈惟敬的使者团该如何组建？与朝鲜国王的联络该如何进行？粮草的转运路线该如何规划？
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将是这场战争的掌舵人。他必须慎之又慎，步步为营，才能带领大明的将士，走向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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