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七月初的早朝，阳光透过太和殿的窗棂，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残留的一丝争议阴霾。尽管《倭情考》刊孝崇文门哭诉已凝聚了大半朝野共识，但仍有少数官员揪着国库消耗不放，御史周弘禴便是其中最执着的一个。
“陛下！” 周弘禴出列躬身，手中捧着一份奏折，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臣近日核算国库收支，大军援朝，粮草转运、军饷发放、军械增补，每年至少耗银二百万两。如今国库空虚，宁夏平叛已耗去两百万两，若再长期支撑朝鲜战事，恐引发财政崩溃，届时内忧外患交织，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话音刚落，又有两三位文官附和：“周御史所言极是！朝鲜乃藩属之地，得失于大明而言，并非生死攸关。不如与倭寇议和，许以些许财物，令其撤兵，既可保全朝鲜体面，又能为大明节省巨额开支，实乃两全之策。”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以往面对这样的质疑，他虽不会动怒，却也会严词驳斥，今日却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殿内百官，似在观察着什么。
周弘禴见皇帝未加斥责，以为自己的言辞触动了圣心，又上前一步道：“陛下，臣并非贪生怕死，亦非不顾藩属情谊。只是国库实在空虚，百姓已不堪重负。与其将数百万两白银耗费在异国他乡，不如留作整顿内政、安抚百姓之用。还请陛下三思！”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朱翊钧身上，等着他做出决断。张四维、石星等主战派官员眉头紧锁，却并未贸然开口 —— 他们知道，皇帝今日必有打算。
良久，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周爱卿，你有心为国分忧，朕知道。但你只算了一笔明面上的账，却没算清楚背后的隐账。”
他转头对李子道：“传朕的旨意，命户部将辽东历年军费账册，即刻搬到朝堂上来。”
“奴才遵旨！” 李子躬身应道，快步退出殿外。
百官皆是一愣，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要搬账册。周弘禴更是心中忐忑，他核算的都是明面上的收支，自问并无差错，难道皇帝还能从账册里算出别的花样来？
不多时，几名户部官员抬着几大箱账册，气喘吁吁地走进太和殿，将账册整齐地堆放在殿郑朱翊钧示意李子打开最上面的一箱，对周弘禴道：“周爱卿，你亲自过来看看，看看辽东每年的军费是多少。”
周弘禴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翻开账册仔细查看。账册上的数字清晰明了，记录着历年辽东的军费开支：“万历十八年，辽东军费九十八万两；万历十九年，辽东军费九十九万两；今年截至六月，已耗银五十万两，预计全年一百零五万两。”
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朱翊钧：“陛下，辽东每年军费约一百万两，这与臣的核算并无出入。”
“你只看到了现在的军费。”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账册旁，指着其中一页道，“你再算算，若倭寇占据朝鲜，陈兵鸭绿江，辽东需要增兵多少？军费又会涨到多少？”
周弘禴心中一震，下意识地开始盘算起来。辽东现有兵力五万，若倭寇占据朝鲜，随时可能渡过鸭绿江进攻辽东，届时至少需要增兵十万，才能守住防线。十万兵力的军饷、粮草、军械，每年至少需要一百万两，再加上原有兵力的一百万两，辽东军费将直接翻倍，达到两百万两。
“这……” 周弘禴的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
朱翊钧继续道：“你再想想，若辽东告急，京畿之地便会直接暴露在倭寇的兵锋之下。朕是不是要调动京营大军驰援？是不是要加固京畿防线？这些又需要耗费多少白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更重要的是，一旦辽东失守，倭寇便可以辽东为跳板，长驱直入，进攻大明腹地。到那时，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农田荒芜，赋税断绝，国库不仅收不到银子，还要拿出更多的银子来赈灾、募兵。这笔账，你又算过吗？”
周弘禴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羞愧。他只看到了援朝每年耗费的二百万两，却没看到倭寇占据朝鲜后，大明需要付出的代价 —— 每年至少二百万两的辽东军费，还有京畿防御、赈灾募兵的巨额开支，更不用国土沦陷、百姓遭殃的损失。
“陛下，臣……” 周弘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不出来，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翊钧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周爱卿，朕知道你是忠臣，一心为国。但你要记住，有些账，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根本。现在花二百万两救朝鲜，看似耗费巨大，实则是在保住辽东，保住京畿，保住大明的江山社稷。这不是花钱，是省钱，是为大明的未来省钱！”
他拿起一本账册，递给周弘禴：“你再好好看看，看看嘉靖朝倭乱时，大明耗费了多少白银，损失了多少百姓。当年倭寇只是在东南沿海作乱，就已让大明焦头烂额；如今丰臣秀吉率领十万大军，图谋的是整个大明，若我们不趁早将其击退，后果不堪设想！”
周弘禴接过账册，双手微微颤抖。他快速翻阅着，嘉靖朝倭乱的军费开支、百姓伤亡数字，一个个刺眼的数字，让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他走到殿中，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陛下英明！臣目光短浅，只算账，不算大账，险些误了国家大事。臣恳请陛下治罪！”
“起来吧。” 朱翊钧挥了挥手，“朕不怪你。只要你日后能认清局势，与朕同心协力，共抗倭寇，便是对大明最大的贡献。”
周弘禴站起身，躬身道：“臣遵旨！臣日后定当全力支持援朝之战，绝不再半句反对之言！”
朱翊钧环视殿内百官，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爱卿，周弘禴算不清的账，朕今替你们算清楚了。救朝鲜，就是救辽东；救辽东，就是救大明。这笔账，谁要是还觉得不划算，不妨再好好看看这些账册，再想想嘉靖朝的倭乱之苦！”
百官纷纷躬身道：“陛下英明！臣等遵旨！全力支持援朝之战！”
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几位官员，此刻也彻底打消了念头，纷纷上前表态，愿意为援朝之战贡献力量。殿内的争议，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沉声道：“传朕的旨意，户部即刻调拨五十万两白银，补充辽东粮仓；兵部加快佛郎机炮和火绳枪的制造，务必在一个月内，再向辽东调拨五十门佛郎机炮、两千支火绳枪；各地官府，需全力配合粮草转运，确保前线将士粮草充足，军械精良！”
“臣遵旨！” 百官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微微颤动。
退朝后，周弘禴主动找到了张四维，羞愧地道：“张首辅，今日之事，是我糊涂。若不是陛下点醒，我险些酿成大错。日后，我定当全力支持首辅，为援朝之战奔走效力。”
张四维看着他，温和地道：“周御史不必自责。陛下圣明，早已看清了倭寇的野心和战争的本质。只要我们百官同心，军民协力，定能大败倭寇，扬我大明国威。”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朱翊钧正在翻阅户部呈上来的最新国库收支报告。李子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您今这一招，真是高明。几句话，几册账册，就彻底服了那些质疑的官员。”
朱翊钧放下报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朕不是要服他们，是要让他们看清现实。这些官员，并非不忠不义，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只要让他们明白，援朝之战关乎大明的生死存亡，他们自然会放下疑虑，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又道：“传朕的旨意，将今日朝堂上的‘省钱论’，连同辽东军费账册的关键数据，一并交由翰林院整理，刊印成册，分发至各地官府和军营。让下人都知道，朕出兵援朝，不仅是为了守护藩属，更是为了守护大明的百姓，守护大明的未来。”
“奴才遵旨！” 李子躬身应道。
朱翊钧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空，心中充满了感慨。他知道，服百官只是第一步，要打赢这场战争，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但他有信心，只要朝堂上下同心，军民协力，就没有打不赢的仗，就没有赶不走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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