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檀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朱翊钧眉宇间的寒意。他将徐光启的求救信与湖广巡抚的奏折并放在御案上，指尖重重叩击着冰凉的金砖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光启的字迹带着焦灼，字里行间满是对引种番薯、玉米的迫切与无奈：“湖广官吏视新作物为异类，将种子弃之库房，农户不敢试种，臣奔走数月，竟无寸土可耕。此二物耐旱耐贫瘠，若能推广，他日灾荒之年，可救万千黎民……” 而另一本奏折上，湖广巡抚的措辞则透着傲慢与守旧：“番薯形如块根，玉米穗似莠草，皆非五谷之列，形貌怪异，恐韶脉。民间耕作，当以稻谷桑麻为正途，妄引异域之物，徒乱农桑，臣请陛下收回成命，禁绝慈异端作物。”
“韶脉？” 朱翊钧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朕看是伤了他们的守旧之心！”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砚台中的墨汁微微晃动。“自洪武爷开国以来，多少新物传入大明，棉花、番薯，哪一样不是惠及万民？这些官吏，守着旧规不肯变通，眼睁睁看着能救百姓的粮食摆在眼前，却因一己之见横加阻挠！”
张四维在旁躬身道：“陛下息怒，湖广巡抚或许是心存谨慎，怕新作物不适应当地水土，反而误了农时。”
“谨慎？” 朱翊钧拿起徐光启的奏折，指腹划过上面 “流民日增，饥馑将至” 的字句，“徐光启在广东试种过半载，番薯亩产三千斤，玉米亦有千斤之数，这等实打实的成效摆在眼前，还叫谨慎？分明是尸位素餐，罔顾民生！”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墙，语气渐渐沉凝，“百姓要的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不是官吏口中的‘地脉’！若因循守旧，等灾荒来了，流民四起，这地脉就算不伤，江山也难保！”
罢，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墨汁饱满，落在明黄的圣旨上，力透纸背：“奉承运皇帝，诏曰：番薯、玉米二物，经广东试种，确有高产之效，可解民饥，宜广推之。着湖广、四川两省即刻组织试种，为期三年。三年内，若亩产不及稻谷，再议禁绝；若高产属实，湖广巡抚需亲赴田间，督导推广事宜，亲撰《引种心得》呈奏，详述推广之法。凡阻挠试种、私藏种子者，无论官民，皆以渎职论罪，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拟好，朱翊钧掷笔于案，对传旨太监道：“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往湖广、四川，务必让巡抚亲自接旨，不得延误！”
“奴才遵旨！” 太监躬身接过圣旨，跑着退出御书房，袍角带起一阵风。
张四维看着皇帝坚毅的侧脸，心中暗叹。这位年轻的帝王，看似温和，实则在关乎民生的大事上，从来都有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他知道，这道旨意一出，湖广巡抚必然不敢再敷衍了事。
果不其然，湖广巡抚接到圣旨时，正在府中与幕僚品茶论诗。听闻是皇帝亲下的加急旨意，他心里咯噔一下，接过圣旨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韶脉” 的法被皇帝直接驳斥，还要他亲自推广、撰写心得，若有阻挠，还要治罪。他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落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衣袍，却浑然不觉。
“大人，这…… 这可如何是好？” 幕僚慌忙扶起他，低声问道。
湖广巡抚脸色铁青，咬牙道：“还能如何？陛下都把话到这份上了，难道还敢违抗？” 他心里把徐光启骂了千百遍，若不是这个多事的农使，他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可骂归骂，皇帝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到做到，若是真的抗旨，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当下午，湖广巡抚就急匆匆地派人去库房找出那些被丢弃的番薯、玉米种子。看着麻袋里粗糙的种子，他眉头紧锁，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传本抚的令，各州府即刻选出肥沃地块，组织农户试种番薯、玉米，所需农具、人力，一概从优调配，谁敢推诿，以抗旨论处！”
消息传到各州府，县令们也不敢怠慢。之前他们都是看巡抚的脸色行事，如今巡抚亲自督办，还带着皇帝的圣旨，谁也不敢再阳奉阴违。很快，湖广各地都划出了试种的田地，农户们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有官府的命令，还有额外的补贴，也只能拿起锄头，开始翻地播种。
徐光启在湖广接到皇帝的圣旨时，正在客栈里唉声叹气。他奔走了一个多月，磨破了好几双鞋，却连一块像样的试种地都没找到，正愁得寝食难安。看到圣旨上严厉的措辞，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热，对着北京的方向深深叩首：“陛下圣明！臣定不辜负陛下厚望，必让番薯、玉米在湖广落地生根！”
叩拜完毕，他立刻收拾行囊，赶往巡抚衙门。湖广巡抚见了他，脸色虽不虞，却也不敢再摆架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徐农使，如今陛下有旨，本抚已下令各地试种，还请农使多多指导。”
“大人放心，” 徐光启拱手道，“臣这就去各地查看，教农户们如何耕种，定不耽误农时。” 罢，他转身就带着随从出发，马不停蹄地赶往各州府的试种地。
御书房内，朱翊钧看着锦衣卫密探传回的消息，知道湖广巡抚已经开始组织试种，徐光启也已赶赴各地指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知道，引种新作物必然会遇到诸多阻碍，但只要方向是对的，能为百姓谋福祉，再多的困难也值得克服。
“李子，” 朱翊钧对侍立在旁的太监，“再派些人去湖广，悄悄盯着试种的情况，有任何动静，随时回报。”
“奴才遵旨。” 李子躬身应道。
朱翊钧重新坐下，拿起徐光启送来的番薯、玉米样本，放在手中细细摩挲。这不起眼的作物，承载着万千百姓的生计，也承载着他让大明富强的心愿。他相信，假以时日，这些来自域外的种子，必将在大明的土地上结出累累硕果，让百姓不再受饥馑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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