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白指尖抵着下唇，沉默在办公室里漫开成一片粘稠的雾霭。
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那双素来清明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细碎的迷茫与执拗的探寻。
良久，他缓缓抬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而出：“那你觉着，我该报仇么？”
卡洛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木质的沉闷声响与他沉下来的语调相得益彰，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深思：“报仇，从来不是凭空滋生的念头，它源于人内心某一处情感的突然缺失，像是心口被剜去了一块，总要找些什么来填补。”他凝视着林皓白，语气渐缓，却带着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可我也知道，你自记事起就从未见过你的父母，甚至都不知道你父母的名字。所以，林皓白，你真觉着自己对那些所谓的‘仇人’，有那么深的恨么？”
林皓白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衬衫的衣角，布料被反复揉搓出细微的褶皱，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沉默像潮水般慢慢漫过脚踝，带着一丝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疑问，那些被复仇的执念强行压下的迷茫，此刻都在卡洛斯的追问下，破土而出。
“在我看来，你成长过程中缺失了太重要的东西——父母的陪伴，家庭的温暖。”卡洛斯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一字一顿，语气格外认真，仿佛在剖析一件珍贵却易碎的器物，“你现在执着于报仇，不过是想借着这份执念，补偿心底那份空缺了二十多年的遗憾。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复仇本身，而是藏在复仇背后，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渴望什么？”林皓白倏然抬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目光里翻涌着急切与茫然，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却又不敢确定那是否是幻觉。
“渴望爱与被爱。”卡洛斯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底漾着温和的了然，那目光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
“我并不这么觉得。”林皓白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去看卡洛斯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决绝，步伐快得有些踉跄，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逼迫自己远离那份让他无所适从的真相。
就在他的手即将搭上冰凉的门把手时，卡洛斯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穿透了办公室的寂静：“我不知道你们学院的记忆清除术是怎么做的，但我毕竟偶然听到了一些你母亲的往事，那些深埋多年的隐秘过往，我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我必须提醒你，在清除记忆的过程中，我不清楚这些事会不会被负责清除的人察觉，这才是我今一定要见你的真正原因。”
林皓白的身体骤然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指尖刚触碰到门把手的冰凉触感瞬间蔓延至全身，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很清楚，学院的记忆清除绝非简单的抹去，而是需要引导被清除者完整回忆目标片段，再由施术者进行精准的“标点”删除。
而在这个过程中，负责清除记忆的人，将会毫无保留地知晓这段记忆的所有细节——包括那些他拼命想要隐瞒的，周慕云告诉他的往事。
“多谢！”林皓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匆匆点零头，再也没有片刻停留，拉开门便朝着门外狂奔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带着几分慌乱与急牵
卡洛斯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良久，才低声喃喃道：“保重。”
走廊尽头的亚里克正倚着墙等待，远远看到林皓白阴沉着面容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色难看至极，便知道多半是出了什么事。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皓白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到他面前，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苏溪现在在哪？”林皓白的声音又急又快，呼吸都有些不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急牵
亚里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愣了一瞬，手臂上传来的疼痛感让他迅速回过神来，连忙答道：“苏队长还在七楼办公室处理这次任务的后续事宜，应该还没离开。”
林皓白闻言，也不多一个字，猛地松开手，扭头便朝着楼梯间狂奔而去。他甚至来不及等电梯，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一路向上。
亚里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也曾就读灵学院，至今还留有学院的论坛。他也清楚，作为专员的林皓白，身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事情，自己了解得越少，越安全。
林皓白一口气冲到七楼，胸腔里的空气灼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肺腑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顾不上喘息，也不管门口执勤人员诧异的阻拦，一把推开了苏溪办公室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办公室里，苏溪正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笔在一份文件上专注地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轮廓。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她眉头瞬间蹙起，放下笔，抬眼看向门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威严：“干什么？”
林皓白僵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前的苏溪，是本次任务的队长，也是学院里地位尊崇的前辈。
可此刻，看着她清冷的眉眼，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尖锐的疑问：眼前之人，真的还能信任么？他不确定。毕竟当初他身陷险境，向她发出的求援信号，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可若是苏溪不能信任，他还有其他办法么？他很清楚，卡洛斯等饶记忆清除，作为任务队长的苏溪必然是核心参与者，甚至可能就是施术者之一。除非……除非能找到其他途径。
苏溪见林皓白冲进来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发呆，眼神飘忽，神色复杂，显然是有心事。她看出了他眉宇间的挣扎与纠结，也察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份对自己的不信任。
“没事，就去歇着吧。”苏溪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打发道，像是懒得深究他的异常。
林皓白心里一阵失落，咬了咬下唇，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苏溪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一个地址，撕下来递给他，“你要是真的闲的没事干，就去找你师姐。”
林皓白接过便签纸，指尖触碰到纸张的温热，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希望。
如果在这偏僻的科罗雅市里，还会有人真心实意地帮他，那便只有陈怡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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