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祈回到丞相府时，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刚跨进书房，便唤来了暗卫。
“去查查西凉使节这些日子的动向。”温祈在案前坐下，右手习惯性地去拿笔，触及笔改瞬间，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换成了左手，“尤其是跟哪些人来往过。”
暗卫领命而去。
温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今日进宫送砚，姜衡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摔砚台那一下，干脆利落，分析肃王的用意更是条理清晰，一语中的。那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也……狠得多。
温祈对姜衡的表现很是满意，不过也有些担心。
太过聪明的人，往往也太多疑。姜衡看穿了肃王的试探，日后会不会也以同样的眼光来看待他？对他下手。
这个念头刚起，温祈思忖片刻便不在意了，他什么下场并不重要，能完成任务就校
只要完成了任务，哪怕他死了之后皇帝把他尸体拖出来鞭尸都无所谓。
他正想着，暗卫便回来了，速度之快，让温祈微微睁开眼。
“大人，查到了。”暗卫跪在案前，声音低沉，“西凉使节赫连云进京之后，明面上住在鸿胪寺安排的驿馆，每日按规矩递牌子请求觐见。可暗地里，他去过一趟肃王府。”
温祈的眸光一凝。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入夜之后，从侧门进去的，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离开。属下查到，当晚肃王府的管家亲自送出来的，还搬了两口箱子上了西凉饶马车。”
温祈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谈了什么？”
“通商。”暗卫答道，“肃王封地靠近西凉边境，西凉人想开辟新的互市口岸，绕过朝廷的管制，直接与肃王治下的边镇交易。赫连云带去了一份草约，据条件颇为优厚，肃王当时没有立刻答应，只考虑考虑。”
通商。
温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大夏对西凉的互市向来由朝廷统一管制，所有口岸的设置、互市的规模、交易的物品种类，都需要皇帝批准，再由户部和鸿胪寺联合派人管理。西凉人不走正经路子，不去求见皇帝，不上折子，反倒偷偷摸摸去找肃王，打的什么算盘，昭然若揭。
若是旁人，或许会这是西凉使节不懂规矩。可温祈清楚得很，赫连云在长安城里待了这些时日，该懂的规矩一样都不会少。他偏偏绕过了朝廷，绕过了皇帝，直接找上了手握重兵的藩王，这不是不懂规矩，而是刻意为之。
他在挑拨，也在试探。
挑拨朝廷与藩王的关系，试探肃王有没有不臣之心。
如果肃王拒绝了，那也就罢了。可肃王没有拒绝，他“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如何绕过朝廷，在自己的封地上开辟互市，收拢边境的民心，积聚更多的粮草钱财。
温祈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赫连云跟姜黎见面的事，也是安排好的？”
暗卫顿了一下，答道：“属下查到的消息，今日赫连云与世子爷在醉仙楼喝酒，看似偶遇，实则不然。赫连云事先打听过世子爷平日的去处，在醉仙楼附近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果然。
温祈闭上眼睛，脑海中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西凉使节先找肃王谈通商，肃王没有当场答应，他便转而接近肃王的儿子。姜黎那个草包，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赫连云想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易如反掌。
更麻烦的是，姜黎被夸得飘飘然，不定还会主动替西凉人去服肃王。而肃王本就动了心思，再被儿子一怂恿，此事便有了七八分可能。
“准备笔墨。”温祈睁开眼，声音淡淡的。
近侍连忙铺纸研墨。温祈用左手按住纸边，右手提起笔，忍着手臂上的疼痛，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字迹不如平时工整，力道也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写弹劾的折子，而是写了一份极为详细的奏陈——将西凉使节进京之后的所有异常动向一一罗列，与肃王私会的时间，地点，所谈内容，与姜黎偶遇的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皆附上了证据和证人。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折子合上。
“明日一早，送去通政司，呈陛下御览。”温祈将折子递给近侍，语气平淡，“另外，派人去鸿胪寺传我的话——西凉使节入京已有数日，按规矩该安排觐见了。让鸿胪寺少卿明日亲自去驿馆，告诉赫连云，陛下三日后在偏殿召见，让他准备好国书和礼单，届时一一呈上。”
近侍接过折子，躬身应是。
温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火光明灭不定，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通商的事，朝廷自有朝廷的规矩。
西凉人想绕过朝廷，那就让他们知道，这下，到底是谁了算。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几晃，险些熄灭。
温祈抬手护住火光，烛焰在他掌心后重新站稳，将他修长的手指照得近乎透明。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已被管家命人处理掉了，今夜便安静了许多。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管家过来请他吃饭。
温祈应了一声，起身，随口吩咐道：“这两留意一下南水山那边的回信。”
“南水山？”管家一愣，随即想起什么，连忙答道，“就在方才，南水山那边来了信，正要交给大人呢。”
着，他从袖中取出信函，双手递上。
温祈接过信，边走边看。看完信上的内容，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清的嘲弄：“这萧明和的架子，摆得倒是不。”
“那……要不要奴才再遣人送一封信过去？”管家试探着问。
“不必。”温祈随手将信扔回管家怀中，语气淡淡的，“明日一早备好马车，我亲自去请。”
管家手忙脚乱地接过信，低头应了声“是”。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温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管家。
“您吩咐。”
“给曾家递张帖子，就我有事找曾义。”
“是下和庄的曾家吗？”
“自然。”
“大人找他……是要买砚？”管家回想着下和庄曾家的来头，斗胆猜测。
“陛下即将行冠字之礼，作为臣子，自然要备一份贺礼。”温祈穿过长廊，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在月色下翻飞如墨。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肃王送的那方，太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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