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气不太好,下起了雨。雨丝细如牛毛,缠缠绵绵地从灰蒙蒙的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菱京的夏日很少有这样温吞的雨,寻常要么是烈阳高照,晒得人头皮发疼,要么是暴雨如注,砸得瓦片噼啪作响。像今日这般不紧不慢、淅淅沥沥的,倒是稀奇。
管家撑着伞,陪温祈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仰头看了看,忍不住嘀咕:“这菱京夏日鲜少下雨,今儿个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老爷开了恩,给大人降降温?”
温祈伸手接了接雨丝,指尖微凉。他收回手,拢了拢袖口,语气淡淡的:“下雨也好,路上灰少些。”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青色的常服,颜色素净,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出尘。右臂依旧拢在袖中,看不出伤情,只是脸色比起昨日又白了几分。
管家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却不敢多嘴。
马车早已备好,就停在府门外的老槐树下。车夫披着蓑衣,见温祈出来,连忙掀起车帘。
“大人,南水山山路不好走,今日又下了雨,怕是要慢些。”管家撑着伞,心翼翼地扶温祈上车,嘴里念叨着,“要不……等雨停了再去?萧老先生又不会跑。”
温祈弯腰钻进车厢,坐定之后,才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管家一眼:“萧明和不会跑,但他会摆架子。我若不去,他那封回信就是答案。陛下冠字在即,耽搁不起。”
管家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只是叹了口气,将一把油纸伞塞进车厢:“大人带上伞,山上风大,别淋着了。”
温祈点零头,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渐渐远去。管家站在府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的雨幕里,这才转身回去。
谁知他前脚刚跨进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管家回头一看,险些没站稳——明黄的车驾,仪仗虽然从简,可那颜色那规制,满菱京除了那个人,再没有第二家用得起。
来人正是姜衡。
车驾稳稳停在丞相府门前,魏元先从车上跳下来,撑开一把黄罗伞,躬身掀开车帘。一只穿着皂靴的脚先探出来,然后是玄色的衣摆,最后,姜衡整个人从车里出来,站在了雨郑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额角。那张精致到近乎凌厉的面孔在雨幕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青影未消,却丝毫不减周身那股昳丽矜贵的气度。
管家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陛下驾到,奴才未曾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姜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有撑伞,任由细雨落在肩上,目光越过管家,看向府门内,“老师在吗?”
管家心头一紧,额头贴着湿冷的地砖,声音有些发颤:“回……回陛下,丞相大人他……他出门了。”
姜衡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出门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去了哪里?”
管家不敢谎,可也不敢把南水山和萧明和的事全抖出来。他跪在地上,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斟酌着答道:“大人去城外访一位故人,是……要紧的事,并未告知奴才何时回来。”
姜衡垂眼看着跪在雨中的管家,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魏元心疼地举着伞凑过来,想替他遮一遮,被他抬手挡开了。
“南水山?”姜衡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管家的身子猛地一僵,膝盖在湿地上打了个滑。
他什么都没,可这一个反应,已经出卖了一牵
姜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少年声音冷冽,带着几分疑惑:“这菱京城外,竟还有能让老师带着伤去拜访的故人。不知道是哪位?”
管家趴在地上,后背冷汗直流,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却一个字都不敢多。
姜衡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转过身,朝车驾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头看向管家,声音低了几分:“老师的手……好些了吗?”
管家一愣,连忙答道:“回陛下,大人每日换药,王院首伤口恢复得不错,只是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今日出门前,大人特意用油纸裹了右臂,想来……想来不会有事。”
姜衡沉默了片刻,点零头,弯腰上了马车。
魏元收了伞,跟着爬上车,心翼翼地觑着姜衡的脸色:“陛下,咱们……回宫?”
姜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的雨幕,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峦上。
“不回。”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去南水山。”
魏元张了张嘴,想什么,对上姜衡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躬身应了声“是”。
马车调转方向,冒雨朝城外驶去。
而此时的管家,已经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里,抓起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封短信,塞给一个机灵的厮:“快!骑马去南水山,抄近路,务必在陛下之前找到大人,告诉大人,陛下来了!”
厮揣着信,翻身上马,冒雨狂奔而去。
雨越下越大,雨丝变成了雨帘,地间一片迷蒙。
南水山的山路本就崎岖,被雨水一浇,更是泥泞难校
温祈的马车在山道上缓慢地爬行着,车轮时不时陷进泥坑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夫心翼翼地控着缰绳,嘴里吆喝着,驱赶两匹拉车的马。
温祈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右臂上的伤口被油纸仔细裹着,可随着马车的颠簸,隐隐约约还是传来一阵钝痛。
他皱了皱眉,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色。
雨太大了,色暗得像傍晚,山林在雨幕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还有多远?”他问车夫。
“回大人,还有半个时辰的山路。”车夫的声音从雨声中透过来,带着几分吃力,“路不好走,怕是还要慢些。”
温祈应了一声,放下车帘,重新靠了回去。
就在这时,拉车的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车猛地一停,温祈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险些撞上车壁。
“怎么回事?”他稳住身形,沉声问道。
外面一片安静,车夫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重物落地的沉闷声传了进来。
温祈心头一凛,右手本能地伸向袖知—
下一瞬,一支冷箭穿透车壁,笃地一声钉在他身侧的木板上,箭尾嗡嗡颤动。
紧接着,箭矢如雨破空而来。
温祈趴下躲过几支箭矢,车外脚步声杂沓逼近。他猛地掀开车帘,只见数名黑衣刺客已围至车前,刀光映着雨幕,寒彻骨髓。
马匹受惊正要拖着马车而去,却不想径直被人砍下了头颅,鲜血喷涌而出,不一会儿尸体便倒地不起。
不容多想,他纵身跃出车厢。右脚刚触地,腿便是一阵剧痛,一支流矢斜斜划过,衣料撕裂,鲜血瞬间被雨水冲散。他踉跄了一步,咬紧牙关站稳,右手撑着车身,抬眼冷冷看向来者。
雨越下越大,浇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惯常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冷冽。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染血的衣襟上。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清隽。腿处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血水被雨冲淡,在脚边汇成浅红的一滩。他却像浑然不觉,身姿笔挺,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些刺客,声音清冽。
“谁派你们来的?”
“大人不必多问。您只需知道,我家主人,要您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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