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赫连云的话，姜黎面色一白，下意识看向自家父亲。肃王只盯着火堆，没有要帮他话的意思。
他咽了咽口水，语气生硬：“我……我明白了。”
赫连云这才放下手，放过了他。
山洞里的空气一时凝滞，直到赫连云重新坐回火堆旁与肃王话，气氛才缓和了些。
“王爷放心，只是稍微吓一吓世子殿下。”赫连云双手扶膝，姿态懒散。
“是该给他些教训了。从到大被我宠坏了，不知高地厚，口无遮拦，还望阁下不要介意。”
“一次罢了，我还没气到那份上。”赫连云摆摆手，笑道，“你们大夏有句老话，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好话了。”
“阁下海涵，本王感激不尽。”肃王拱手。
“王爷客气。”
“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王爷解惑。”赫连云想起方才的事，忍不住问道。
肃王沉默片刻，答道：“此次离京，本王也非全无准备。王府死士一部分隐匿在菱京城中，只待我率兵南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菱京。剩下的兵分三路——一路留下来保护我等；一路分作两股，一股处理追兵，另一股提前几日赶赴青州，传我命令，早做准备。”
“王爷深谋远虑，在下佩服。”赫连云心中一惊——难怪这老东西一路过来半点不惧，原来早有布置。
“算不得什么，把戏罢了。”肃王摆摆手，脸色却沉了下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按死士的脚程，前几日就该抵达青州，可至今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温祈向来阴险狡诈，我担心他早料到有这一，已在青州布下埋伏等我们。”
“若果真如此，青州万万去不得。”赫连云接过话头。
“没错。若猜测为真，此去青州便是自投罗网。”
“王爷对这番猜测，有几分把握？”赫连云手指微曲，轻轻叩着膝盖。
“六成。”
赫连云动作一顿，眉头紧皱——六成，太高了。
他在菱京时没少打听温祈，听到的消息好坏参半，真假难辨。
温祈在菱京这段时间也并未展露多少强硬手段，让赫连云难以判断。倒是从姜黎口中得知了不少秘辛，他自然没有全信，尤其对温祈以色侍人之半信半疑。
信的是，这位丞相大人确实生了一副令人惊艳的好颜色，大夏男风盛行，先帝看上他也无可厚非；疑的是，若温祈当真只靠出卖色相爬上来的，先帝绝不会蠢到把江山托付给这样的人——那位皇帝若真那么蠢，又怎能从皇子时期便压制西凉十余年？
一时间，赫连云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望着洞外连绵的雨幕，犹豫再三。最终，他与肃王还是决定先去青州看看——万一死士只是被大雨拖住了行程呢？青州毕竟镇守着三万精兵，怎能轻易放弃？
雨下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难得放晴。
众人不敢再耽搁，上马赶路。翻过这座山便是越州地界，往越州西行七百里可达青州，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赶五六的路。
连日奔波，姜黎的身子骨都快被颠散架了。往日他还敢抱怨几句，经过昨夜之事后，他终于认清了处境，老实了许多。没有了姜黎喋喋不休的抱怨，队伍安静了，也愈发压抑。
而此时的菱京城内，早朝正酣。
姜衡高坐龙椅，听着殿下吵成一团。今日议的是两个月后的秋闱。以世家为代表的周瑾认为，遴选人才当多考虑世家子弟——他们自幼受家族培养，眼界见识俱属上乘。少数寒门出身的官员则认为，朝廷当不拘一格降人才，也应多多拔擢寒门子弟。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一部分朝臣见姜衡不开口，便也缄默不语，只冷眼旁观。
吵来吵去没有定论，众人索性齐声禀奏：“陛下，科举乃国之根本，绝不可轻下决断，还请陛下定夺。”
“此事朕会考量。诸位爱卿辛苦了。”姜衡扫视一圈，“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陛下，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御史中丞站了出来。
“何事？”姜衡垂眸。
“事关肃王。肃王刺杀陛下，陛下却只将其软禁府中，臣以为处罚太轻，难以震慑朝野。”
肃王勾结西凉逃出菱京一事，被姜衡与温祈瞒了下来。叛国之事若处置不当，必动摇民心。故姜衡只装模作样下晾旨意，将肃王父子软禁于府。
“此事朕自有分寸。若无他事，退朝。”姜衡摆摆手，不欲多言。
“陛下！”御史中丞急上前一步，还想再谏。
姜衡却不再理会，起身便走，丢下一众大臣面面相觑。
下了朝，姜衡加快脚步，直奔寝宫。这几日他怕温祈不好好养伤，便将人留在了宫郑
刚走到养心殿门口，守值的宫人正要行礼，姜衡挥手制止，抬脚进了内殿。
温祈正趴在床上看暗卫传来的密信。
“老师在看什么？”姜衡走过去，坐在床边。
温祈也没打算瞒他，将信递了过去。
信上写道：青州已尽在掌控，镇守的三万精兵大多归顺，冥顽不灵者就地格杀。三千骑兵已静候于越州，万事俱备，只待肃王一行自投罗网。
“按他们的脚程，今晚便能抵达越州。”姜衡看完，估算道。
“比预想中快了不少。本以为接连大雨会拖住他们，朕倒是瞧了。”
“没点实力，西凉也不敢妄动。”温祈，“拿住人后，送到边境去吧。大夏需要师出有名。他们不仁，便休怪大夏不义。”
大雨倾盆，雨水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夜幕吞没了山林最后一丝光亮，地间只剩混沌的雨声和泥泞。
“哈……哈……”粗重的喘息声几乎压过了雨声。姜黎浑身泥泞，头发湿透贴在脸上，一手提着衣摆，慌不择路地往前狂奔。
身后黑影如鬼魅，瞬息便追至眼前。
“世子殿下还是莫要做无谓的挣扎，跟在下回去复命，丞相大人或许还能看在先帝面上，给您留个全尸。”
姜黎腿一软，栽进泥水里。他双手撑地，拼命往前爬：“不……不协…饶了我……我什么都没做！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他拼命摇头，涕泪横流。
“肃王殿下逃命都不忘带着您，您这样，怕是要让王爷心寒了，世子殿下。”
“十七，别玩了。带上人，该走了。”十五出声提醒。
十七撇撇嘴，嫌弃地看了姜黎一眼，一记手刀将人劈晕，随手用绳索捆了。
“你打算拖着他走？”十五皱眉。
“当然。”十七理直气壮，“他一身泥浆，总不能让我抱着吧？洗衣服很麻烦的。”
十五还要再，已被十七堵了回去：“你要是觉得不妥，你来抱，背也校”
“……罢了。主子要活的，没不许缺胳膊少腿。”
“这就对了嘛。”十七将绳子往手臂上一绕，拖着姜黎跟了上去，“也不知道老大那边怎么样了。”
雨幕中，肃王一行在树丛间狼狈逃窜。西凉武士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人带伤，却没人敢停下。好不容易甩脱身后紧咬不放的暗卫，他们翻过山脊——
然后，全部僵住了。
山坡下，整片旷野被黑甲骑兵填满。
三千铁骑沉默地列阵于雨幕之中，雨水顺着甲胄的棱线往下淌，在铁灰色的夜里泛着幽冷的光。最前排的长枪斜指前方，枪尖密密麻麻，将下山的路封得严严实实。
雨水砸在铁甲上，溅起细密的白雾，肃杀之气随水汽一同弥漫，压得人喘不过气。
肃王勒马，面色灰败。
骑兵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骑黑甲将领策马而出，在马上抱拳，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字字如铁——
“末将赵恒，奉先帝密诏，在此恭候肃王殿下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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