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裔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沦。冰冷、粘稠、仿佛深陷无底泥沼。突然，刺耳的哀嚎撕裂了死寂！无数浑身浴血、肢体残缺的村民身影在黑暗中凝聚，他们空洞的眼眶流着血泪，腐烂的嘴唇开合，发出重叠的、充满无尽怨毒的质问：
“为什么不杀了那群逃跑的野兽？！”
“为什么？！为什么？！”
“它们吃了我们！它们吃了我们的孩子！”
“你放走了凶手！你是帮凶！”
声音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韩裔的脑海！他想要辩解，想要呐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丝毫声音。他奋力挣扎，四肢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绑，动弹不得。那些由怨念凝聚的血淋淋身影越来越近，无数双残缺、污秽的手带着刺骨的寒意，朝着他的面门抓来！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就在那无数血手即将触及他的瞬间！
“韩哥？韩哥！醒了！醒了！”
一缕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亮刺破了厚重的黑暗！同时，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带着惊喜和急切，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怨毒哀嚎，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韩裔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让他本能地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模糊的视线才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那熟悉而冰冷的花板。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郑紧接着，一张放大的、带着惊喜、关切和浓浓疲惫的脸庞，占据了他的视野。
吴德！
那张瘦削了不少、此刻却写满担忧和喜悦的脸，不是吴德是谁？！
“吴……德？”韩裔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浑身上下顿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胸口和肋骨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哎！韩哥！别动别动！你擅重着呢！”吴德赶紧伸手按住他，动作心翼翼，眼中充满了后怕，“慢点！你刚醒！”
韩裔没有理会疼痛，他死死盯着吴德，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巨大的冲击让他思维混乱，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迷茫：“吴德……这里是……地府吗？都怪我……是我把你带入了这条路……没有保护好你……竟然……让你也跟我一起到地府来报道了……” 他以为两人都已死亡。
吴德听到这话，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随后被一种极度荒谬和哭笑不得的表情取代，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韩裔：“韩……韩哥？！你在什么胡话呢？！什么地府不地府的！咱俩命大，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里是医院！鄂省镇秽司的特护病房！你看清楚！”
“没死？病房？”韩裔彻底愣住了，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有些懵。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再次确认周围的环境——洁白的墙壁，悬挂的输液瓶，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确实是人间。
巨大的喜悦和后怕如同浪潮般冲击着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那……那你怎么还活着？我明明记得没有在洞穴中寻找到关于你的任何痕迹”
吴德脸上的激动和喜悦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悲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开始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韩哥，当时……师傅……白岳他，”吴德的声音有些哽咽，显然对白岳的感情极其复杂，“它并没有直接杀死我，而是把我拍进了……瀑布后面那个洞穴深处的一条……暗河里！水流非常急，而且冰冷刺骨，我根本控制不住，被冲得七荤八素……暗河里面岔道很多，漆黑一片，我拼命想浮上来，但水流太急，撞了好几次头……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来，已经是在这里医院的IcU里了” 吴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面对死亡时的本能战栗。“我也是两前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顿了顿，落寞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白岳……终究还是……” 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对那位非人师傅复杂的师徒情谊，以及对其最终结局的痛心和无奈。不过，这种情绪很快被他强行压下，劫后重逢的喜悦重新占据了主导。他打起精神，开始向韩裔讲述他们昏迷期间发生的大事：
“韩哥，你知道吗？自从……自那两位第七境的前辈在神农架……牺牲之后，”吴德的声音带着敬畏和沉重，“整个镇秽司都震怒了！据高层掀起了大地震！鄂省镇秽司的总负责人，还有好几个负责神农架区域监管和情报的高层官员，全都被撤职查办了！听有些人问题严重，直接进去了！这次事件太大了，影响太恶劣了！”
韩裔静静地听着，眸光微微闪动。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官方如此严厉的追责，心中还是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这不仅仅是对失职者的惩罚，更是对牺牲强者的告慰，以及对整个体系的一次强力整肃。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直守在外面的秦砚之和曹巢听到里面的动静，走了进来。
秦砚之穿着一身标志性的、略显陈旧的深色外套，带着一个墨镜。他看到韩裔睁着眼睛，精神虽然萎靡但意识清醒，眼底深处那抹积压了半个月的深深自责和后怕终于如冰雪般消融，悄然散去。他嘴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不正经的弧度，走到床边，用仅存的右手拍了拍韩裔没受赡肩膀（力道很轻）：
“哟呵！臭子，昏迷了半个月，可算舍得睁眼了？看看人家吴德，两前就活蹦乱跳了，你这当哥的有点掉链子啊！”他语气调侃，但眼神里的关切却实实在在，“实话，你们两个子是真他娘的牛逼！一个在第七境大佬攻击下仍能存活。一个硬扛邻七境大佬自爆的余波，最后只是重伤没死……啧啧，这运气和命硬程度，绝对开了镇秽司的先例！够你们吹一辈子了！”
韩裔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秦砚之又跟韩裔和吴德互相调侃了几句，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但他很快正了正神色，虽然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行了，你们两个命大的子，身上的伤势还没好利索呢。听老子的，最近给我消停点！别再去那些龙潭虎穴瞎晃悠了！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度几假，把身体和精神都给我养回来！你们俩要是再敢往这种要命的地方钻，老子的心脏非得被你们吓停不可！”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道：“我听被分到魔都的李纲那子，现在混得可是风生水起，比你们两个愣头青强多了。正好，你们仨兄弟也好久没聚了吧？去他那儿！魔都花花世界，好吃好喝好玩的，就当度假疗养了。李纲估计还不知道你们两个在神农架的‘光辉事迹’呢。” 秦砚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组织对神农架这次战争的情报封锁得极其严格，属于最高机密！外界只知道发生了重大事件，死了两位不可或缺的强者，但具体细节一概不知。要不是老子豁出去这张老脸硬保着，你们两个子的相关记忆早就被按规定‘处理’（指清除或模糊）了！记住了，到了魔都，管住你们的嘴！别乱！一个字都别提！明白吗？”
他交代完，又看了看时间：“行了，老子还得赶回玉城坐镇，那边也离不开人。就不多留了。机票我让人给你们订好了，出院手续也办妥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秦砚之完，又用力拍了拍吴德的肩膀，深深地看了韩裔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有关怀，有警告，也有对弟子未来的期许。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欢快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秦砚之走后，曹巢也走上前。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只是眉宇间也带着一丝疲惫，显然这段时间也没少操心。“韩裔，吴德，”曹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看到你们都醒了，我就放心了。洛邑那边，曹嵩老板催得紧，是有什么事情必须交给我，而且辖区最近也有些不太平。我也得回去了。”他顿了顿，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来日方长。等你们都养好了，我们再聚。保重。”
“保重，曹巢！”韩裔和吴德同时道。曹巢点点头，也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韩裔和吴德两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和刚才谈话的余韵。短暂的沉默后，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劫后余生、兄弟重逢的暖意驱散了之前的阴霾。
接下来的几，他们在医院里积极配合治疗和恢复。吴德恢复得更快些，承担起了跑腿和照顾韩裔的任务。韩裔的伤势虽然严重（肋骨断裂、内脏震荡、多处撕裂伤），但在强大的恢复功法和现代医疗手段的双重作用下，也在快速好转。
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两人其实也没什么行李。韩裔的长枪在爆炸中被他的头发形成的发球保护着，奇迹般地没有丢失损坏，只是枪缨有些焦黑，此刻被他仔细地用布包裹好，背在身后。吴德的行李更简单，只有医院楼下超市临时购买的一箱换洗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
两位经历了生死考验、身上还带着未愈伤痛的少年，站在医院门口，沐浴在久违的、温暖的阳光下。他们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白色建筑，然后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新的旅程，开始了。
目的地——魔都。
那里有繁华的都市，有久别的兄弟李纲，或许还有暂时远离深渊威胁的平静时光（他们如此希望着）。两人拦下一辆出租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车窗外，高楼大厦飞速掠过，阳光明媚，仿佛半个月前神农架那场惨烈的地狱之战，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但两人都清楚，有些伤痕刻在心底，有些责任扛在肩上，他们的路，还很长。而此刻，他们只想尽快见到那个在魔都打拼的兄弟，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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