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物唤醒后的第七，环形山周边的土壤开始变色。
不是突然的剧变，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墨滴入水般晕染开的微妙过程。暗红色的铁质土壤表面，逐渐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银色薄膜。薄膜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晨露凝结时，会折射出彩虹般的虹彩。
苔丝跪在土壤旁，用特制的取样器心地刮取了一片薄膜，放在显微镜下。镜头下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不是单一菌种。”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营地中央的帐篷，所有人都围在全息投影前观看实时影像，“是共生菌毯。至少十七种不同的微生物，在土壤表面形成了立体的网状结构。”
影像放大，那些微生物的形态各异：有的呈丝状，像极细的白发编织成网；有的是球状，像珍珠般串联在菌丝上；还有扁平状的，像微型叶片般层叠铺开。它们相互连接，交换着微的囊泡，整个网络在有节奏地脉动。
“看这里，”苔丝将焦点对准网络中的一处节点，“这些球状菌正在分泌含铁化合物，把土壤中的三价铁还原成植物可吸收的二价铁。扁平菌则在分泌磷酸酶，分解土壤中的有机磷——虽然这里几乎没有有机物，但它们似乎能从矿物中直接提取。”
艾莉娅调出光谱分析数据：“菌毯的光合效率很惊人。虽然每个个体微，但整片菌毯单位面积的产氧量，已经相当于泰拉祖尔一片中等密度草坪的30%。而且它们在夜间也不完全停止，会切换到化学合成模式，利用土壤中的硫化物产能。”
阿娣走出帐篷，来到营地边缘。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片银色菌毯。触感微凉、湿润，像触碰一片极薄的果冻。菌毯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凹陷，然后缓慢恢复原状，留下一个淡淡的指纹痕迹——但几分钟后，那个痕迹就被新生的菌丝填补了。
他将手掌按在菌毯上，印记微微发热。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清晰的、多声部的“对话”。
“……铁浓度过高……需要更多还原酶……”
“……东南方向土壤孔隙度更好……向那边延伸……”
“……水分在黎明时凝聚……调整表面张力以保持湿润……”
“……检测到碳源波动……来源：园丁的呼吸……”
不是语言，是化学信号与能量脉冲编织成的信息流。菌毯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在“”着什么，整个网络在汇总这些信息，做出集体决策：向哪个方向扩展，分配多少资源到固氮或光合作用，如何应对昼夜温差。
这是生命最原始、却又最精妙的智慧。
“它们在改造环境，也在适应环境。”阿娣轻声，站起身，望向远方。银色菌毯已经从最初的几平方米扩展到了数百平方米，像一张缓缓铺开的地毯，沿着土壤的湿度梯度向低洼处蔓延。
种子Z-00的声音通过营地通讯器传来——他们与样本库建立了直接量子
“样本A系列表现符合预期。菌毯将在三十内覆盖环形山区域约20%的地表，六十内完成基础土壤改良。届时可以唤醒第一组初级生产者：样本b-01至b-12，适应贫瘠土壤的苔藓与地衣。”
“但我检测到异常。在菌毯网络的西北边缘，出现了一种……未记录的次级演化。”
全息地图上标记出一个位置，距离营地约八百米。勘探车立即前往。
那是一片的洼地，昨晚的露水在这里积聚，形成了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水坑。水坑边缘，菌毯的形态发生了明显变化：银色变成镰紫色，菌丝更粗壮，表面浮现出细的、晶体般的突起。
艾莉娅取样分析后，表情复杂：“这些菌突变出了盐耐受性。它们正在主动吸收水中的矿物质离子——钙、镁、钠——并将其中和成无害的化合物储存在细胞内。这是在为将来可能出现的盐碱化做准备吗？”
“更像是……它们在预测环境变化。”苔丝将手掌悬在水坑上方，她的根须指尖能感受到菌毯释放的特殊信息素，“这片洼地是季节性积水区，旱季时水分蒸发，盐分会浓缩。菌毯‘知道’这一点，所以提前进化出了应对策略。”
银羽蹲在水坑边，闭眼倾听。“它们的脉动节奏不一样了。更慢，更深沉，像是在……计算。计算水分蒸发速率，计算盐分累积速度，计算需要多少突变个体才能维持种群在极端条件下的存活。”
阿娣感到手掌印记传来一阵轻微刺痛。是树在通过连接传递警示：
“这些菌……它们在自主进化。超出了环网样本的预设范围。”
“但这不是坏事。它们在学习，在创新，在寻找环网设计之外的可能性。”
树苗的声音带着一种导师般的欣慰：
“这就是生命的本质：给定一个起点，它会在与环境互动的过程中，走出设计者也无法预见的路径。”
“阿娣，记录下这一牵这是宝贵的知识。关于生命如何真正地……‘活’起来。”
阿娣打开随身记录仪，开始详细描述这片变异菌毯的形态、功能、以及它可能代表的生态意义。他的语言朴素但准确，像老农记录作物生长笔记，但内容却关乎一个星球生命的初生。
记录到一半时，李岩的声音从营地传来，带着紧张：
“深空监测阵列有情况！那个移动物体——它的速度变了！”
所有人立即返回营地。
主屏幕上，星图显示着那个移动光点的最新数据。在过去七里，它一直保持0.1倍光速的稳定速度。但在六时前，它的速度突然提升了15%。
而且，运动轨迹从原本的不规则曲线，变成了近乎笔直的线。
直直地，指向这个恒星系。
“为什么突然加速？”艾莉娅盯着数据，“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它？”
索尔从“绿洲号”发来轨道观测数据：“我们扫描了它前方的空间，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引力源或障碍物。加速是自主的。”
苔丝提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会不会是……它感知到了这里的环境变化？菌毯的建立，大气成分的微调，树的能量场——这些都可能发出某种‘生命信号’。”
“混沌污染追踪生命信号。”银羽低声，这是星芒歌者古老传中提到的概念，“在宇宙的暗面，有东西憎恨生命，会像鲨鱼嗅到血腥般扑来。”
阿娣感到胸口发闷。他看向帐篷外，夜色中，树散发着柔和的翠绿光芒，菌毯在月光下泛着银紫色的微光。这一切如此脆弱，如此美好。
而那个威胁，正在加速靠近。
“计算新的抵达时间。”他的声音平静。
索尔快速计算：“如果保持当前加速度……五年八个月。比原估计提前了近两年。”
五年。对于生态建立来，太短暂了。
但对于准备防御——如果真的有办法防御的话——又太漫长。
种子Z-00的声音再次响起：
“根据环网遗产中的零散记录，‘混沌污染体’的移动确实会对生命信号产生反应。但通常是对大规模、高强度的信号——比如一个成熟生态圈的集体生物场，或者大型生态改造工程的能量释放。”
“目前这里的变化极其微弱，理论上不应该被如此远距离感知。”
“除非……”
种子停顿，像是在调取深层的、可能已经损坏的数据。
“除非这个污染体……特别‘饥饿’。或者特别‘敏腐。”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以及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的、轨道上“绿洲号”的常规状态报告。
阿娣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环网样本库的清单。他的目光落在“未解封区域”那个闪烁的图标上。
“种子Z-00，”他问，“如果我们请求访问深层封存区，程序是什么？”
“需要三名园丁同时提出请求，并通过意识验证。验证会连接环网遗留的某种……‘伦理评估网络’。如果请求被判定为合理且必要，封存区会解锁。”
“但我必须警告：根据底层协议，提前解锁深层封存区，可能触发不可逆的连锁反应。环网在设计这些库时，设置了重重保险。他们似乎……很害怕里面的东西被滥用，或者在不合适的时间被释放。”
“三名园丁。”阿娣看向帐篷里的同伴：苔丝、艾莉娅、银羽、李岩。加上轨道上的索尔和其他学员，他们有十二人，都能算作园丁计划的成员。
但谁有资格做这个决定？谁愿意承担可能的风险？
“我们需要讨论。”阿娣，“不是现在。等明，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现在……继续工作。”
他走出帐篷，再次来到树旁。
夜色已深，翠绿色的极光在空中缓慢舞动。树的叶片在极光映照下，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晕。阿娣将手掌贴在树干上，这一次，他没有闭眼，而是仰头看着星空。
树苗的意识传来，带着跨越星海的温暖：
“你在害怕吗，阿娣？”
“是的。”阿娣诚实回答，“我怕我们做得不够快。怕我们犯了错。怕我们唤醒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真正活过，就被黑暗吞噬。”
“我也怕。”树苗，“但怕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我的本体在泰拉祖尔经历过黑暗诅咒，知道与阴影共存是什么感觉。恐惧会一直在，但你可以学会在恐惧中，依然把手伸向土壤，依然把种子埋进土里。”
“阿娣，还记得你教那些年轻园丁的第一课吗？”
阿娣想起在“绿洲号”上，那丛苔藓，那些等待的学员，他的那句话：“园丁的工作，不是替植物生活，是创造可能性，创造选择，然后尊重植物的自主决定。”
“现在，你就是那丛苔藓。”树苗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有选择：是蜷缩起来等待可能的风暴，还是继续伸展根系，探索土壤的深度？”
“而那些年轻的园丁，那些微生物，那些即将醒来的苔藓地衣——它们是你要创造的‘可能性’。”
“至于选择……它们会自己做。菌毯已经展示了这一点。”
阿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的印记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一颗的、不会熄灭的星。
是的，他是园丁。
园丁的职责，不是在风暴来临前焦虑地踱步。
而是在风暴来临前的每一分钟，继续照料园圃。
继续松土。
继续浇水。
继续为那些稚嫩的幼芽，搭起最简易的遮阳棚。
然后信任生命本身的力量——那经历了四十亿年宇宙严苛筛选，依然在每个清晨钻出土壤的力量。
“我明白了。”阿娣轻声。
他走回帐篷，没有休息，而是打开了生态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流。开始记录：
“第七日，菌毯扩展面积：312平方米。大气氧含量：21.07%。土壤硝酸盐浓度提升0.3%。检测到三处自主进化变异点，坐标已标记。”
“深空威胁加速，预计抵达时间：五年八个月。”
“应对方案：加快基础生态建设，增强系统韧性。明日会议讨论深层封存区访问可能性。”
“今夜，树长高2厘米，新发叶片三片。菌毯在月光下呈虹彩色，美丽。”
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记录。
帐篷外，夜色温柔。
菌毯在月光下静静呼吸，扩展，进化。
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根系向更深处探索。
而在星空深处，那个加速的光点，像一颗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刚刚点亮邻一星生命火光的土地。
阿娣关掉记录仪，躺进睡袋。
他闭上眼睛，不是逃避，而是积蓄力量。
因为他知道：
明的太阳升起时……
这片原野上，会有更多银色菌毯铺开。
会有更多关于生命的、微而伟大的选择……
被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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