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蝴蝶村时，海风渐渐转凉。
叶飞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那些光芒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像是碎了一池的金箔。楼下隐约传来厨房的声响——是周海睸在收拾餐具时瓷器碰撞的清脆声，还有水流冲刷的哗哗声。
他离开窗边，走下旋转楼梯。
一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圆圈。林依诺坐在灯光边缘的沙发上，腿上搁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她右手边放着一摞已经处理过的贺电和信函，左手边是等待分类的新信件。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来了？海睸给你留了汤，在厨房温着。”
“不急。”叶飞走到沙发旁，在她对面坐下。
林依诺继续敲击键盘，手指在鼠标上快速滑动：“今又收到一百多封贺电。港督府、立法局、各大商会、文化机构……还有十几所大学。我已经按重要性和亲疏关系分类，需要你亲自回复的放在最上面。”
她从那一摞文件中抽出最上面的文件夹，递过来。叶飞翻开，第一页是港督的贺电原件复印件，措辞正式而考究，末尾有亲笔签名。第二页是林依诺拟的回函草稿，文笔得体，既表达了感谢，又保持了不卑不亢的姿态。
“这样回复可以吗？”她问。
叶飞快速浏览：“很好。就按这个发。”
林依诺点点头，在电脑上做了个标记。她处理这些事务的效率极高，每封贺电的回复方式和注意事项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得清清楚楚。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海睸端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是深褐色的汤，冒着热气。她换下了围裙，穿着简单的浅蓝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阿飞哥，趁热喝。”她把碗心地放在叶飞面前的茶几上，“西洋参炖乌鸡，我放零枸杞和红枣，安神的。”
汤的香气很温和，不浓烈，带着药材特有的清苦和鸡肉的鲜甜。叶飞端起碗，瓷壁温热但不烫手。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味道醇厚，喝下去后喉间有淡淡的回甘。
“好喝。”他。
周海睸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我炖了三个时呢。”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随手拿起沙发上织到一半的毛线——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她最近在学的，是冬快到了，想给叶飞织条新围巾。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林依诺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周海睸手中毛衣针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叶飞喝汤时汤匙碰到碗壁的清脆叮咚。
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这个圈子，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那些喧嚣、那些闪光灯、那些祝贺与期待，都被挡在了这温暖的光圈之外。
叶飞慢慢喝着汤，感受着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奥斯卡颁奖礼上的强光、掌声、香槟气味，还有手中奖杯沉甸甸的重量——那些过于强烈的感官记忆，此刻渐渐淡去，被这碗汤的温度替代。
他喝完最后一口，将碗放回茶几。周海睸立刻起身要收碗，他摆摆手：“我自己来。”
“没事，我去洗。”她坚持接过碗，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
林依诺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还有一件事。梁倩怡下午送来了几份紧急文件，是需要你今晚过目。我放在书房了，你要现在看吗？”
“拿下来吧。”叶飞，“在这儿看。”
林依诺起身上楼。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很轻，但很稳。叶飞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只剩下厨房传来的水声，和周海睸低声哼唱的旋律——是《童年》的调子，她唱得很轻，几乎听不清歌词。
几分钟后，林依诺拿着一个文件夹下来，后面跟着梁倩怡。
梁倩怡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还穿着职业套装，只是脱了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看到叶飞时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
“叶少，抱歉这么晚打扰。”她声音很轻，“但这两份文件明早上就要决定，李总必须您亲自签字。”
“坐。”叶飞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梁倩怡心地坐下，打开文件迹第一份是关于《宝莲灯》在欧美第二轮发行的授权协议，涉及十几个国家的院线和电视台，条款很复杂。第二份是星空地产在荃湾新项目的预算审批，金额很大。
“李总，授权协议里的分成比例可以再争取，但发行方要求最迟后签字。”梁倩怡将文件推过来，“地产项目那边，承建商的报价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五，曹总建议重新招标，但工期可能会推迟一个月。”
叶飞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关键条款和数据上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周海睸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悄悄徒餐厅，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已经干净的餐桌。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这边的工作。
林依诺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处理邮件，但不时抬眼看看叶飞的表情，随时准备提供需要的支持。
叶飞看完授权协议，拿起笔，在几个条款旁边做了标记：“分成比例可以再谈，但最低不能低于我们给日本的条件。另外，北美地区的宣传预算要他们承担百分之七十。如果同意，可以签。”
他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递给梁倩怡。梁倩怡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字迹工整清晰。
然后是地产项目的文件。叶飞看了很久，手指在预算表上那些数字间移动，最后：“告诉曹仁聚，重新招标。工期推迟可以接受，但质量不能妥协。另外，让他找三家以上的承建商比价，我要看到详细的成本分析。”
“明白。”梁倩怡记下，犹豫了一下，“叶少，曹总还……这个项目可能会影响集团下半年的现金流，需要您确认优先级。”
“优先级不变。”叶飞，“地产是长期资产，不能因为短期现金流牺牲质量。”
他在第二份文件上也签了字。梁倩怡接过文件，心地装回文件夹，动作恭敬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文物。
“还有别的事吗？”叶飞问。
“没有了。”梁倩怡站起身，“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她朝林依诺和周海睸点头致意，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轻声：“叶少，恭喜您获奖。公司所有人都为您骄傲。”
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郑
门重新关上。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林依诺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太阳穴：“处理完了。剩下的贺电我明到公司继续。”
“辛苦你了。”叶飞。
“应该的。”她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那我先去洗漱。海味，你也早点休息。”
“嗯，我把这里收拾好就睡。”周海睸从餐厅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林依诺上楼后，客厅里只剩下叶飞和周海睸。她走到茶几旁，收拾叶飞用过的汤碗和勺子，动作轻柔而熟练。
“海味。”叶飞叫住她。
“嗯？”她回过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谢谢你的汤。”
周海睸的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普通的汤……你喜欢喝就好。”
她端起碗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阿飞哥，其实我今好开心。不是因为你获奖——虽然那也很开心——是看到你能安静地喝碗汤，安静地休息。”
完，她快步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叶飞坐在沙发里，看着厨房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他能听到水流声，还有周海睸洗碗时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童年》，这次声音大了些，能听清歌词了：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
他闭上眼睛。
疲惫终于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累，而是深沉的、安宁的倦意。就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回到家，可以卸下所有行囊，舒展四肢，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
落地灯的光晕温暖地包裹着他。远处隐约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缓慢，像这座城市在深夜的呼吸。
过了很久，厨房的水声停了。周海睸擦干手走出来，看到叶飞还坐在沙发上，轻声：“阿飞哥，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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