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葑门横街的青石板路上已铺满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几缕阳光，恰好落在裴砚之的肩头，将那枚青铜纽扣映得微微发亮。他站在门廊下，左手拎着的竹编菜篮里，几根带着晨露的茭白探出头来，青翠欲滴。右臂空荡荡的袖管被仔细别在身侧，那枚古朴的青铜纽扣——他最后一件作战服肩章上的遗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三片金黄的银杏叶不知何时落在他肩头，宛如古老战士隐秘的徽章。
\"寥我回来收拾。\"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混着新鲜桂花的甜香飘进屋里，像一剂温暖的镇痛药，抚平了沈昭眉间不自觉蹙起的纹路。
厨房里，沈昭正踮着脚去够顶层搁着的荷叶坛腌菜。腰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骨髓，让她瞬间僵直。扶在架子上的手微微发抖，却被一只温暖而稳固的手稳稳托住。裴砚之的机械义肢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精密嗡鸣，那声音让她想起博物馆里珍藏的瑞士钟表。这双能精准控制裱画棕刷力度、修复千年古画的\"新手\"，曾无数次为她挡下致命的子弹，如今却再也无法握住那把曾守护过她的\"青霜\"古剑。
\"王阿婆刚启坛的雪里蕻，香得很。\"她强忍着疼痛笑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石板上的水渍模糊地倒映着他们依偎又残缺的身影。沈昭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去年深秋军区总院的重症监护室。透过呼吸面罩的雾气，她看见裴砚之缠满渗血纱布的残肢，而他仅存的左手，正固执地在她的病历本扉页上，一笔一划勾勒着拙政园海棠春坞的布局图——那是他许诺带她去看的江南春色。病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与窗外飘落的银杏叶一起，在惨白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葑门横街的早市已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烟火气驱散了清晨最后的清冷。鱼摊前的老张叼着半截烟卷，杀鱼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带着死亡的气息。一蓬温热的鱼血猝不及防地溅上沈昭的千层底布鞋，洇开一团刺目的红。那猩红的质感，与她当年在敦煌莫高窟用朱砂点染飞衣袂时的笔触何其相似，只是那时点染的是神圣，如今沾染的是尘世的生猛。
\"沈老师今儿来条鳜鱼？裴先生前买的莼菜还剩半篓子呢，正好配个莼鲈之思！\"老张的刀尖利落地挑着鱼鳃，嗓门洪亮得能震落屋檐的露珠。
沈昭轻轻摇头，指着木盆里还在奋力挣扎的鲫鱼：\"要炖汤的，他最近咳疾又犯了。\"她摸零钱时，一枚硬币不慎滚落，清脆地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弯腰去捡的瞬间，盆骨深处传来错位的钝痛，让她动作一滞。一只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手却快如闪电般出现在视野下方——裴砚之的机械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枚翻滚的硬币，动作流畅得如同拈花。腕部裸露的感应器接口还带着手术后未完全褪去的粉红缝合痕迹，像一道新生的伤疤。这是他在康复中心，咬着牙苦练了半年才掌握的精细控制。
\"当归。\"裴砚之晃了晃手中的药包，声音平稳得如同他们身后缓缓流淌的护城河。卖花姑娘机灵地往他的菜篮里塞了一把洁白的雏菊，笑着：\"插在裴先生新画的《寒林图》旁边最相宜了，清雅！\"那幅《寒林图》，枯枝遒劲如铁，寒意透纸而出，是裴砚之心中挥之不去的战场记忆。画角处一方朱印\"残砚\"二字，道尽了多少欲还休。
巷口豆浆摊飘来的焦香勾动着凡俗的食欲，油条在滚油中翻腾出金黄的波浪。沈昭却猛地驻足，残缺受损的耳蜗神经如同被无形的线拨动，精准地捕捉到一串特殊的频率脉冲——三短一长！这是当年\"潜龙\"行动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她瞬间警觉，目光如电般扫向路边一根斑驳的电线杆。一只金属质感的机械蜻蜓静静地停驻在那里，复眼正以精确的摩斯密码频率，无声地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内容简短却惊心：\"目标暴露，转移。\"
\"豆浆要凉了。\"裴砚之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他的机械手轻轻覆上她因紧张而变得微凉的手背，掌心内置的体温传感器瞬间将数据传送到她腕间巧的健康监测仪上。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36.1°c。就像他们现在的生活，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危机，都被拆解、量化，成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试图掩藏其下汹涌的暗流与刻骨的过往。
菜篮里的茭白滴下一滴露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的圆。裴砚之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里，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身影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报纸。报纸背面，隐约可见一个用铅笔轻轻勾勒的剑形标记——那是\"青霜\"的简笔画。沈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她从未示饶袖珍手枪，枪柄上刻着一朵的海棠花。
早市的喧嚣依旧，卖糯米藕的吆喝声与磨剪子的铁板声交织在一起。谁也不会注意到，在这平凡的市井烟火中，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银杏叶继续飘落，一片金黄的叶子轻轻落在沈昭的发间，像是一个温柔的警告，又像是一个无言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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