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心中虽无奈，但既已被陆仁嘉这老狐狸点破行藏，再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他起身，对着阮欣彤低声道：“阮姐，失陪片刻，去见位故人。”
阮欣彤正为自家“夫君”的窘态感到好笑又担忧，闻言微怔，随即点头：“陈兄请便。”
陈默跟着那引路的童，穿过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座临水楼。
墨韵阁内的喧嚣鼎沸，与临水楼雅间的清幽静谧，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推开门，便见陆仁嘉含笑而立，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青布衫，但那双蕴藏星辰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身旁，一位身着素雅儒袍、三缕长须、气度渊深如岳的中年男子也同时起身。
“陈兄，沧海一别，风采更胜往昔啊。”
陆仁嘉笑容可掬，率先开口，随即侧身引荐，“这位便是万象书院顾思远估友。”
顾思远目光温润平和，却带着化神修士特有的无形威仪，对着陈默微微颔首，声音醇厚：“陈友，幸会。方才墨韵阁内那两首绝世诗篇，令吾辈亦为之惊艳，友文采斐然，实乃纵之才。”
陈默心中微窘，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抱拳还礼：“陆兄，顾前辈，谬赞了。”
他坦然坐下，面对两位化神大能，并无多少局促，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那两首诗并非陈某所作，乃是我家乡一位早已仙逝的大诗人遗作。陈某不过是个‘诗词的搬运工’，借花献佛，让二位前辈见笑了。”
顾思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捻须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老夫观友身上，文气虽蕴而不发，却少了几分‘神与物游’的创作气象。
能孕育出如此惊才绝艳诗才之地，想必也是钟灵毓秀。可惜，未能与那位大诗人一见，实乃憾事。”
陆仁嘉提起桌上温着的白玉壶，为陈默斟了一杯清茶，茶汤碧绿，灵气氤氲。
他动作随意，语气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玩味，语出惊人：“陈兄自北方灵州而来，若我所料不差，渝皇朝那位柳煌道友所受的重创……怕是与陈兄脱不了干系吧？”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端着茶杯的手却稳如磐石。
这陆仁嘉的推演之术果然妖孽！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无辜，立刻来了个否认三连：“陆兄笑了！不是我，我没有，别瞎！化神大能何等人物？岂是我这等微末修为能伤及的？”
他将茶杯凑近唇边，掩饰住瞬间的眼神波动。
陆仁嘉笑了笑：“最近渝皇朝情况可不大好啊。 ”
陈默急问：“哦，渝皇朝如今如何了？”
陆仁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点破，顺着话头道：“看来陈兄对渝皇朝的近况也颇为关注？来也巧，我机阁恰好有些消息。”
陈默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又被套话了。
他索性恢复淡然，放下茶杯：“只是好奇罢了。毕竟灵州毗邻中州，些许动荡也可能波及簇。陆兄若有消息，陈某洗耳恭听。”
他摆出一副纯粹是关心时局的姿态。
陆仁嘉抿了口茶，慢悠悠道：“渝皇朝近来……确实不大太平。那位柳煌老祖重伤濒死的消息，不知被何人散播，起初无缺真。但流言愈演愈烈，终是引得有心人试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平皇朝率先出手了。你猜如何？柳煌竟真的重伤未愈，勉强出手一次便显露颓势，闭关不出！消息一经证实，灵州震动！”
“平皇朝大军压境，攻城略地，气势如虹。那些曾被渝皇朝压制多年的宗门、世家，以及西边的灵霄皇朝，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开始蚕食其势力范围，或暗中串联，或公然挑衅。
如今的灵州……已是烽烟四起，乱象丛生。一个庞然大物的倒下，足以滋养无数饿狼。”
陆仁嘉的语气带着一丝世事无常的感慨。
陈默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温润的杯壁上摩挲。
消息传开，效果远超预期，这本该是好事。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战争画卷：
破碎的城池，燃烧的田野，流离失所的凡人，陨落如雨的修士……渝皇朝权贵固然可恨，但战端一开，真正承受苦难的，往往是那些最无辜的底层生灵。
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悄然爬上心头，让他唇边的茶香也带上了些许苦涩。
顾思远敏锐地捕捉到陈默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黯然，温和地开口，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陈友，世事如棋，兴衰更迭，自有其定数。灵州之乱，根源在于人心之贪与势力失衡，即便没有此事，也终会因他事而爆发。你非始作俑者，亦非推波助澜之人，无需为此自责。修仙界弱肉强食，此乃亘古不变之理，非一人之过，亦非一人之力可挽。”
陈默抬起头，迎上顾思远洞明世事却无悲悯的目光，心中郁结稍解，露出一丝苦笑：“多谢顾前辈开解。陈某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就在这时，下方墨韵阁骤然爆发出震的喧哗与惊叹声，如同浪潮般涌上楼。
陈默神识微动，瞬间了然——诗词比试第二轮结果已出。不出所料，《江雪》一出，谁与争锋？
欧阳文康再次高居榜首！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极致孤绝意境，引得无数人沉醉低吟，望向欧阳文康的目光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而场中的欧阳少城主，早已迷失在这滔的荣耀与赞誉之中，满面红光，顾盼自雄，仿佛真的成为了文道巅峰。
陈默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方才的沉重被冲淡了几分。
陆仁嘉也看向下方，笑着打趣道：“陈兄，看着欧阳子顶着你的诗才风光无限，享受万千追捧，可有一丝后悔？这本该是属于你的荣耀时刻。”
陈默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虚名浮利，过眼云烟。陈某早已过了为这些身外之物心动的年纪。让年轻人去享受这万丈荣光，挺好。”
他语气中那份超然，倒不似作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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