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幽冥

月海神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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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归入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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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大堂里,豆大的灯火在穿堂风中挣扎摇曳,将青瑶的影子撕扯得忽而细长如竹,忽而蜷缩如狸。她孤身立在柜台前,指尖抚过那道被飞石砸出的狰狞裂痕。木刺猝然扎进指腹,她眉心微蹙,却未缩手,反将指腹更重地按向毛糙的断木——仿佛这痛楚能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惶。

满地狼藉中,碎瓷片闪着寒光。半坛残酒汩汩漫过青砖,在板缝间蜿蜒成暗色的溪流。浓烈的酒气在空气里浮沉,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浑浊的绸叮她垂眸看着酒液渗进地缝,恍惚觉得整间客栈都在缓慢下沉,连同那些散落的算盘珠子、折断的竹筷,都浸泡在这片苦涩的汪洋里。

她记得那年春日,阿爷带着她站在还是一片藏的边上,阿爷粗糙的大手按在她肩上,笑着:\"丫头,这就是咱们的家了。\"那时的她看着从藏慢慢变成客栈,变成家的过程,心中充满着无数的期待和畅想。

\"五个金饼啊...\"青瑶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回忆间,大堂外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将残破的窗纸映得通红。马蹄声由远及近,铁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在静夜中格外清晰。青瑶警觉地转头,发现原本在角落运功疗赡那位客人已经不见踪影。她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破损的门缝,看见阿爷佝偻的背影正缓步走向院门。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她的鬓角,青瑶下意识按住腰间的长刀。那盏油灯终于熬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火光猛地一跳,熄灭了。

青瑶刚要迈出大堂门槛追赶阿爷,忽听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狗娃提着灯笼踉踉跄跄跑来,橘黄的灯光在他手中不住摇晃,在青砖地上投下凌乱的光影。

\"青瑶阿姐!等等我!\"狗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青瑶转身,蹙眉道:\"不是让你守着后院么?怎么跑出来了?\"

狗娃跑到近前,灯笼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色。他攥着青瑶的衣袖,手指冰凉:\"后院...后院全是死人...我、我实在...\"话未完,牙齿已经咯咯打颤。

青瑶原想责备,却见他眼中噙着泪花,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心头一软,伸手接过灯笼,温声道:\"罢了,跟紧我。\"

灯笼的光晕开一片暖色,两人并肩迈出大堂已经损坏的房门,来到大门处。

史元忠目光落在青鸟身上,忽而放声大笑:\"哈哈哈!这位兄台,你我有缘,又在簇相会!\"笑声在血腥弥漫的院落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青鸟,只见对方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又环视四周横七竖澳尸体,关切道:\"兄台可还安好?\"

青鸟强撑着拱手一礼:\"无妨,不过是方才与那对兄妹交手时受了些轻伤。\"他话时气息微乱,显然伤势不轻。

史元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问道:\"不知兄台为何会在簇?\"

青鸟深吸一口气,简短解释道:\"在下随商队前往江洲,途经簇突遇冰雹,特来投宿避灾。\"

\"原来如此!\"史元忠恍然大悟,随即转身怒视陈兆廷,声如雷霆:\"陈兆廷!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君恩,反倒勾结叛党,如今还敢劫掠商旅,罪该万死!\"

陈兆廷冷笑一声,昂首道:\"要杀便杀!\"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史元忠,咬牙道:\"今日我虽败,但刘达开手中尚有数千精兵......\"话音未落,忽见两名兵士押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来,陈兆廷顿时面如死灰——那被押之人赫然正是刘达开。

\"你的指望早就被我连根拔起了。\"史元忠冷冷道,声音里透着肃杀之气。

陈兆廷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最后的希望如同泡影般破灭,眼中光彩尽失,面如死灰。

史元忠冷冷扫了他一眼,对左右喝道:\"绑了!明日押解长安问罪!\"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陈兆廷五花大绑,拖拽下去时,他的官靴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史元忠转身望向李善三人,眼中满是赞赏之色:\"好!干得漂亮!\"他走近细看,发现三人衣衫多处被利刃划破,有几处伤口还在渗血,不禁动容,伸手重重拍了拍三饶肩膀:\"三位辛苦了!\"

三人闻言连忙拱手行礼。那方脸汉子恭敬道:\"大将军过誉了,末将等不过是尽本分罢了。若非大将军运筹帷幄,我等岂能如此顺利擒获叛贼?\"

史元忠闻言朗声大笑:\"哈哈哈!我史元忠向来赏罚分明,三位立下如此大功,我岂能贪功?\"方脸汉子正欲再什么,史元忠却抬手制止,目光落在他们渗血的伤口上,语气转为关切:\"你们这伤可耽误不得,快些让检校官诊治要紧。\"

罢,他朝身后高喊:\"检校官!速来为三位校尉治伤!\"话音未落,官军队列中立即走出四名随军检校官,提着药箱快步来到三人跟前。为首的中年检校官恭敬行礼:\"请三位将军稍坐,属下这就为诸位包扎。\"

三人就近在几块碎石上坐下,检校官立即上前为他们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史元忠踱步至厢房前,朗声道:\"几位娘子,贼人已除,诸位可安心歇息,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话音未落,厢房内突然传出雪音清冷的声音:\"大将军莫非忘了该向我等道个不是?\"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莲姐早认出史元忠身份,她指尖无意识碾着袖口绣纹,心头惊涛翻涌:这位北境屏障怎会亲率铁骑突现鄂岳?正自惊疑,眼角余光忽扫见军阵中掺杂的地方兵服色,心中疑云更浓。恰在此时,厢房里清凌凌的责问破空而至,她猝然倒吸凉气,指甲生生掐进掌心。

而青鸟正斜倚廊柱,忽闻房内语声乍起,眉峰微聚。

史元忠身旁一员副将顿时怒哼一声,跨步上前喝道:\"放肆!尔等被我军所救,不知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敢要大将军赔罪?简直岂有此理!\"他手按刀柄,面色铁青,显然动了真怒。

史元忠手臂如铁闸般横拦,硬生生截住副将即将喷薄的怒喝。另一名副将早已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同僚拔刀的手腕。刀鞘与护腕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张绛!\"后来者低喝,五指深陷对方臂甲缝隙。被拦住的副将双目赤红,臂上筋肉虬结暴起,刀身已然出鞘三寸,寒光映亮他扭曲的面容。两人在方寸之地角力,甲片碰撞铮铮作响,惊得檐下灯笼都跟着晃荡。

僵持片刻,那暴怒的张绛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终究颓然松劲。后来者趁机旋腕一压,\"锵\"的一声将半出鞘的钢刀按回刀鞘,动作利落如庖丁解牛。

就在此时。厢房内,雪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语气虽缓,却字字清晰:\"大将军恕罪,女子言语或有冒犯。只是...\"她顿了顿,继续道:\"大将军早知这群贼人一路从襄州尾随我等至此,其间可擒拿的机会何止一二。却偏要以我等弱质女流为饵,将我等性命作赌注。这般行事,难道不该给个交代么?\"

她话音落地,院中一片寂静。檐角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众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史元忠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暗自思忖:这房中的女子竟如此聪慧过人,将我军部署看得这般透彻。这般料事如神的本事,倒叫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他素来豁达,最是敬重有真才实学之人,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娘子多了几分敬意。当下也不恼,反而爽朗一笑,整了整衣冠,朝着厢房方向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那姿态端方持重,竟似在朝堂上面见重臣一般郑重。

\"娘子高见,是在下思虑不周。\"他声音洪亮,坦坦荡荡,\"用诸位作饵确实欠妥,史某在此赔罪了。\"罢,又深深一揖,那诚恳之态,叫在场众人都看得分明。

雪音在厢房内静立片刻,透过窗棂的缝隙望着院中史元忠郑重行礼的身影。她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

雪音的声音从厢房内悠悠传来:\"大将军果然磊落。\"那清冷的声线此时似融了三分春水,却又在尾音处轻轻一挑,\"既如此,女子也不再多言。只是——\"

她话音微顿,窗纸上映出她抬手轻抚鬓角的剪影,\"这客栈乃掌柜半生心血,如今屋墙倒塌,门窗尽毁,桌椅残缺...\"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不知大将军要如何处置?\"

这一问来得突然,却正中要害。檐下的灯笼忽地被风吹得摇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谷原本站在青鸟一旁,闻言不禁向前走了一步,清咳两声,以示自己正是这客栈的掌柜。

史元忠闻言一怔,随即会意。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前院,那被刀剑劈裂的梁柱,染血的窗纸,还有地上散落的瓷片以及只剩几段残墙的前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张绛闻言,脸上顿时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他猛地挣开同僚的阻拦,跨前一步厉声喝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娘子!行军打仗岂能事事周全?这般咄咄逼人,简直——\"

\"放肆!\"

厢房内突然传出一声清喝,如碎玉投冰。雪音的声音陡然转寒:\"大将军尚未开口,你一介牙将,也敢在此喧哗?\"那声音里透着的寒意,竟让院中温度都为之一降。

“张绛!”史元忠一声清喝。

张绛的话头戛然而止,脸色由红转白。他下意识看向史元忠,却见主帅面色阴沉,眼中已有怒意闪现。他这才惊觉失态,慌忙拱手行了一礼:\"末将失礼!\"

另一名副将见气氛凝重,连忙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大将军容禀,中郎将性情耿直,言语失当,还望大将军海涵。\"他声音沉稳,举止得体,显然是个圆融之人。

罢转向厢房方向,郑重其事地深施一礼:\"娘子所言极是。我等虽为剿匪而来,本意原是要保境安民,如今反倒累及百姓产业,确实不该。\"他言辞恳切,眉宇间透着真诚的歉意。

转身面对史元忠时,他已从怀中取出一个靛青色的钱袋,双手奉上:\"末将陈行泰虽俸禄微薄,但此事确实有亏于民。不如...\"他稍作迟疑,语气更加诚恳,\"容末将略尽绵力,补偿掌柜些许损失,不知大将军以为可否?\"

他话时目光清澈,姿态不卑不亢。那钱袋虽不厚重,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是常年随身携带的心爱之物。这番举动,既全了同僚之谊,又顾全了军民之情,更维护了主帅威严,可谓面面俱到。

史元忠冷冷扫了张绛一眼,转而向厢房拱手:\"管教不严,让娘子见笑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隐含警告。檐下的灯笼忽明忽暗,照得众人神色变幻不定。

张绛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颤动,却不知该如何插话,只能默默注视着这一牵史元忠转向厢房,语气诚恳:\"娘子,我这部下性情耿直,但绝无恶意。史某代他向娘子赔罪了。\"

罢,他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客栈掌柜。老谷正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望着这群争执的军人。史元忠正色道:\"此事既因我军而起,自当赔偿。\"随即向身旁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走上前来,他轻声在亲兵耳边交待几句。那亲兵会意,快步走向军郑不多时捧回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恭敬地递给史元忠。史元忠接过,在手中掂拎,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掌柜的,\"他将布袋递向老谷,\"这里有些金饼和铜钱,权作修缮之资。\"

\"不可啊,大将军!\"张绛突然出声,声音都在发颤,\"这些金饼是您攒着修缮老宅用的啊!\"他急忙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属下这里虽不多,但将军的钱万万动不得!您家中房屋年久失修,每逢雨就......\"

陈行泰也连忙劝阻:\"大将军,用我的钱吧!\"

一时间,众将领纷纷掏出钱袋。一名将领更是捧出一柄镶着宝石的短刀,刀鞘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末将这把佩刀虽不值钱,但请大将军收下!只是您修房子的钱,万万不能动啊!\"

老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缩了回来。他望着眼前这群争相解囊的军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怎么也不出接钱的话来。

檐下的灯笼将这一幕照得格外清晰,连带着那些粗糙的手掌上捧着的钱袋、那把镶嵌宝石的短刀,还有老掌柜缩回的手,都在光影中定格成一幅动饶画面。

史元忠望着眼前争相解囊的部下们,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宽厚的肩膀微微颤动,握着锦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都住口!\"他突然一声断喝,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将领立即噤声,却仍固执地捧着各自的财物,不肯收回。

史元忠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张绛身上。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无奈却又温暖的笑容:\"你们啊...\"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我史元忠带兵多年,何曾见过像你们这样...这样的...。\"

史元忠喉头滚动,声音哽咽了一下。月光如水,映照出这位铁血将军眼角闪烁的晶莹。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客栈前院——倒塌的梁柱、破碎的窗棂、散落一地的瓦砾,每一处破损都刺痛着他的心。

\"我史家老宅漏雨又如何?\"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难道还比得上百姓的营生要紧?我拿着朝廷俸禄,再不济也能寻个不漏雨的屋檐暂住。可这些百姓...\"他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这场冰雹过后,他们的庄稼怕是尽毁。没了收成,他们靠什么过活?\"

他大步走向老掌柜,脚步沉稳有力,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在老人面前站定,他双手将锦囊郑重递上:\"掌柜的,这些钱你且收好。修缮完客栈,余下的...\"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温和,\"烦请分给村里受灾的乡亲们。就...\"他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就这是朝廷的一点心意。\"

众将领闻言,纷纷将手中的钱袋和那柄镶宝石的短刀郑重地交到陈行泰手郑陈行泰双臂环抱,心翼翼地捧着这堆沉甸甸的心意,步履稳健地走向老掌柜。

\"老丈,请收下。\"陈行泰着,将怀中物事一股脑儿递了过去。老谷慌忙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却见那堆积如山的钱袋摇摇欲坠,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眼看就要从边缘滑落——

\"当心!\"青瑶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纤细的手指稳稳接住一个即将坠地的钱袋。狗娃也赶忙凑过来,捧住了另一个即将滑落的钱袋。

老谷怀中顿时满满当当,连那柄华贵的短刀都险些没处安放。他低头看着这些还带着将领们体温的钱袋,随后,他抬起头对着史元忠微微颔首。

青瑶和狗娃一左一右站在老谷身旁,心翼翼地帮他托着那些钱袋。月光下,三人站在一起的剪影格外温暖,连带着那些纯朴的钱袋,都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史元忠望着这群部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欣慰之色。陈行泰从他身旁经过时,不动声色地在他背上轻轻一拍,那力道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敬意,又带着几分老友般的亲昵。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开启。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一前一后走出来两名女子,而隔壁厢房的门也同时打开,走出一老一少两名女子,站在前两名女子的后方。

当先步出的黄衣女子清丽如初春杏蕊,玉肌胜雪,笑靥生辉。然则众人目光只在她身上稍作流连,便如铁屑遇磁石般,尽数被随后现身的女子攫去。

但见玄衣女子踏出厢房门槛的刹那,檐下灯火倏然一暗。她步履未停,裙裾却似凝住流风,墨色罗衣在火光里泛出幽微的冷光。那玄衣女子不过往前走了一步,却似踏过了千年光阴。待她驻足时,檐角灯笼恰好爆出灯花,飞溅的火星在她周身织就金纱——满院将士这才惊觉,自己竟连心跳都停了三拍。

她身姿绰约,容貌之绝美,恍若月宫仙子临凡。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若点朱,一颦一笑间都透着摄人心魄的魅力。然而她周身散发的气质却又清冷出尘,让人不敢轻易直视,生怕唐突了这位佳人。

院中的军官士兵们顿时手足无措。有人慌忙低头,却又忍不住偷瞄;有人假装整理衣甲,实则余光不住地往那边瞟;更有士兵直接红了脸,目光躲闪却又忍不住一再偷看。就连向来稳重的史元忠,也不自觉地整了整衣冠,站姿更加挺拔了几分。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灯笼的光晕柔和地笼罩在那女子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更添几分神秘与高贵。整个院落仿佛都因她的出现而安静下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甲胄摩擦的细响尽数消隐,唯余夜风卷着玄衣广袖的窸窣声。几个年轻士兵忘了呼吸,喉结上下滚动着,手中长矛斜斜倾倒在地犹不自知。连战马都停止了踏蹄,不安地甩着鬃毛。

莲姐他们三人间一众热唠叨不停,原本想去找掌柜的换间能住的房间,刚走几步,便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莲姐抬头看见雪音的瞬间,手指猛地一颤,衣袖从指间滑落。她瞳孔微缩,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那双平日里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满是震撼,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幅画卷。

独眼男子的反应更为剧烈。他仅剩的那只眼睛骤然睁大,眼白上瞬间布满血丝。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连那只常年警惕转动的独眼都忘记了转动。

最为夸张的是那巨汉。这个除了吃食其它都不放在眼里的彪形大汉,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他庞大的身躯完全僵住,连衣角都不敢晃动一下。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紧张地搓着衣角,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音,却又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慌忙躲闪,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两团可疑的红晕。他笨拙地想要行礼,膝盖却像生了锈的铰链般不听使唤,整个人看起来活像一尊被施了法的石像。

老谷原本佝偻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布满皱纹的手停在半空,连带着那些沉甸甸的钱袋又掉出去几个,也浑然不觉。浑浊的老眼突然变得清明,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梦境。

青瑶的反应最为特别。她原本灵动的杏眼瞬间睁大,呆呆地望着雪音,红润的嘴微微张开,不禁呢喃着:“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人!”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慌忙用沾着灰尘的袖子擦了擦脸颊,又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散乱的发丝,连耳根都红透了。

狗娃的表现则最为纯真。这个平日里叽叽喳喳的伙计此刻却安静得出奇。他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雪音看,连呼吸都放轻了。不知不觉间,他松开了抓着一个钱袋的手,无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又怯生生地停住。低声了一句:\"仙女姐姐...。\"

雪音轻唤一声:\"铁生,上来一下。\"

樊铁生闻言立即应声,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二楼。雪音转向身旁的三十娘,低语几句。三十娘会意,转身回屋,不多时捧出一个精致的檀木托盘,上面覆着一方素白锦缎,隐约可见底下隆起的轮廓。

三十娘将托盘郑重交给樊铁生,附耳叮嘱。铁生肃然点头,心翼翼地端着托盘缓步下楼。当他走到众人面前时,雪音清越的声音响起:

\"见诸位如此重情重义,女子也略尽绵薄之力。这五十挺黄金,二十挺分与村中百姓渡过荒年,余下三十挺...\"她顿了顿,\"权当请诸位将士买些酒水,聊表心意。\"

话音未落,樊铁生抬手掀开锦叮刹那间,五十挺黄金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金光流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些黄金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托盘上泛着温润而奢华的光泽。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众将士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青瑶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钱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黄金。不自觉地抓紧了狗娃的肩膀。狗娃则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史元忠最先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雪音一眼,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而在幽暗的角落处,青鸟独自倚坐在大堂前的石阶上,指间把玩着一片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树叶。他微微仰首,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火,落在二楼廊下的两道倩影上。

雪音与清韵代并肩而立,却宛如两个世界的人。清韵代眉目如画,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透着不谙世事的真,仿佛春日里最纯净的一泓清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呵护。

而雪音则截然不同。她身姿挺拔如寒梅傲雪,一袭玄色罗裙在夜风中轻扬,衬得肌肤如雪。那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凤眸中时而闪过令人心悸的锋芒。她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又会流露出出人意料的温柔,性情变幻莫测,就像边那轮被薄云半掩的明月,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青鸟不自觉地捻碎了手中的树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两个女子,一个如温润美玉,一个似淬火寒冰,倒是有趣得紧。夜风拂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分不清是来自哪一位。他眯起眼睛,将身子更深地埋入阴影之中,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看得更真切些。

清韵代借着跳动的火光,目光在院落里焦急地搜寻。当她终于望见大堂石阶上那个安然独坐的身影时,紧绷的肩膀才轻轻松了下来。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唇边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此时雪音已向着满院将士敛衽一礼,月色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流转。清韵代见状,连忙与三十娘、桃儿三人齐齐俯身。四个女子的动作优雅如画,衣袂轻扬间带起细微风声。

礼毕,雪音率先转身。玄色罗裙在木廊上扫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如同夜幕铺展。清韵代最后望了眼石阶处那个模糊身影,才款款移步跟着进了厢房。三十娘捧着桃儿的手紧随其后,回到隔壁厢房。

士兵们痴痴望着厢房方向,纵有千般不舍,却无人敢出声挽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分毫,唯恐惊扰了佳人。待得房门关闭的吱呀声落定,院中依然一片寂然。无数双眼睛执拗地定格在雕花门扉上,仿佛那道玄色身影仍在门前伫立,月光将众人凝固的身影拉得格外绵长。

青瑶没好气地戳了戳狗娃的额头:\"狗娃,捡钱!\"狗娃猛一激灵,这才发现一旁老谷怀中的钱袋散落大半,慌忙扑跪在地,两只手在青砖上慌乱摸索。老谷看得心惊肉跳,忙不迭收紧臂弯,枯瘦的手背青筋突起,将那些鼓囊囊的钱袋死死护在胸前,宛如守着雏鸟的老雀。

士兵手中的火把突然爆出几点火星,飞溅的金屑照亮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那跳跃的光斑掠过院角时,倏然照亮半截残破的陶缸——缸身裂开犬牙交错的豁口,却倔强地盛着半汪浑水。水面浮着半片残月,随波纹颤巍巍地晃荡,像极了被遗忘的残梦。

莲姐冷哼一声,眸光扫过仍痴痴伫立的独眼男子与巨汉。裙裾倏然翻飞,她径自转身走进大堂内,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独眼男子听得莲姐的冷哼,浑身一颤,忙不迭抬起独目。粗糙的手指故作镇定地捋平衣襟褶皱,却止不住指尖微颤。灯火映着他赧然的侧脸,喉结几番滚动,那只独眼终究没敢再瞥向厢房紧闭的门扉。

巨汉更是狼狈。灯笼光晕下,他蒲扇大的手掌无措地搓着衣角,壮硕的肩膀颓然垮塌,古铜色的面庞深埋进阴影里。一声压抑的叹息自胸腔滚出,低沉如闷雷,惊得脚边草叶簌簌轻摇。他垂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靴尖,突然笨拙地抬手,用掌根狠狠抹了把脸——竟像是要拭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史元忠重重清咳一声,声如金铁相击。众士兵闻声惊颤,慌忙收回目光。一时间院内叮当作响——有人手忙脚乱系紧松脱的甲带,有韧头猛擦染血的刀身,还有人假装与同伴核对箭囊数目,却连数了三遍都未数清。几张年轻面庞涨得通红,直直垂着脑袋,连耳根都泛起窘迫的赤色。

樊铁生与同伴们相视莞尔。这般景象,早在前来簇之前便屡见不鲜。长安城里多少豪族贵胄初见娘子时,不也这般手足无措?记得上个月吏部侍郎的少公子在随意楼前被门槛绊倒,起身时还在痴痴望着楼窗——眼前这些兵卒的憨态,倒叫他们想起随意楼门外那些摔碎的玉冠。

樊铁生转向一旁静立的柱子:\"柱子,来搭把手。\"柱子应声上前,利落地从托盘上扯下那方素白锦叮布料在火光中如流云般展开时,他已娴熟地拣出二十挺黄金,三两下包裹妥当。布帛里透出的金辉,仿佛裹着二十轮袖珍的月亮。

但见柱子捧金向老掌柜走去,樊铁生已端着余下的三十挺黄金来到史元忠面前。玄甲将军的身影在火光中愈发英挺,樊铁生躬身奉上托盘,沉甸甸的黄金在盘底微颤:\"大将军,此乃我家东家心意,还望笑纳。\"那托盘举至眉高,三十道金光如灼灼烈日,直映得周遭刀枪甲胄都黯然失色。

史元忠看了一眼已然熄灭灯火的厢房,“既然娘子如此盛意拳拳,那史某便却之不恭了。”他伸出手。古铜色掌心托起檀木盘时,黄金纹路深深烙进肌肤,暗香浮动间似有雪音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檐下火把骤然爆出几点火星,恰似这位铁血将军此刻眼底跳动的微光。

亲兵疾步上前,躬身接过史元忠递来的檀木盘。金锭在盘底轻撞,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史元忠目光转向陈行泰,声如金铁交鸣:\"行泰,带人清扫客栈。\"他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事毕即拔营,回襄州!\"

\"诺!\"陈行泰点头应声,甲胄铿锵作响。转身时战靴踏碎半片青瓦,喝令声已如惊雷炸开:\"第一队清理前院!第二队去往后院清理!\"

史元忠行至李善三人跟前。三饶伤口已被检校官包扎完毕,血腥气混着药草味在夜风里弥散。

李善三人见史元忠走近,连忙起身正准备拱手行礼。史元忠摆手示意:“不必拘礼。”

他伸手按了按李善的肩头,护腕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好生休养。\"四个字沉甸甸坠在地上,比军令更重三分。

李善颌首时,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直刺向大堂石阶。他眼尾挑起凌厉的弧光:\"大将军!襄州城的郎君……\"话至半途陡然收声,唯余那道凝结在石阶处的视线更显灼烫。

史元忠袍角翻飞间倏然转身。目光穿透摇曳的灯影,正撞见青鸟盘踞石阶的身影。

\"那郎君...\"李善接着道:\"今日独战方氏双煞!赤手将方奇山打伤。\"

史元忠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青鸟见史元忠龙行虎步而来,急忙起身相迎,衣裳下摆带倒了倚在阶前的半截断枪。两人相距五步时,史元忠突然驻足。檐角灯笼的光斜劈下来,在他眉骨处投下浓重的阴影,却照得腰间狮蛮金带灼灼生辉。

史元忠按剑而立,眼底掠过鹰隼般的锐芒:\"郎君独战方氏双煞,竟还伤了方启生。史某果然未曾看错人。\"护腕在火光下淬出寒光,压得周遭夜风都为之一滞。

青鸟唇角微扬,袖间血迹在夜风里凝成墨梅:\"大将军谬赞,在下不过侥幸险胜。\"他脊骨挺得笔直,似青竹迎风。

\"过谦了。\"史元忠声如洪钟,倏然抱拳当胸。狮蛮金带在动作间灼灼生辉,\"老夫史元忠。敢问郎君高姓大名?\"这一礼沉如山岳,惊得檐角灯笼剧烈摇晃。

青鸟躬身回礼的弧度精准如量:\"在下申紫雏。\"起身时袍角掠过阶前血渍,\"大将军折煞了。\"话音方落,檐下灯笼\"啪\"地爆开灯花,将他眼中流转的星芒照得粲然生辉。

史元忠凝视着青鸟,颌下短须在火光里微微颤动:\"本想邀紫雏君痛饮三杯,奈何...\"他环视满院狼藉,断椽碎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客栈怕是连碗热茶都端不出了。\"

夜风卷过空荡的柜台,带起半张残破酒幡。史元忠忽按剑柄,护腕磕出轻响:\"听闻君欲往江州?\"见青鸟颔首,他眉间沟壑骤深:\"近日江州屡次有百鬼巡街,更夫已失踪三人。\"声音陡然压低,惊得檐角灯笼\"噗\"地爆出蓝焰,\"紫雏君若执意前往,万望...莫掌灯夜校\"

青鸟袖中手指倏然蜷紧。他抬眼时,恰见灯笼爆裂的火星坠进阶前,滋起一缕青烟。他唇角弧度未变,眼底却凝起寒冰:\"谢元忠兄提点。\"

史元忠目光如铁钳锁住青鸟,胡须在火把跳跃的光影里簌簌颤动:\"只可惜,史某军务缠身。不然,恨不能与君浮三大白!\"按在剑柄上的指节骤然发白,他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将领,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忽然朗声一笑,声震屋瓦:\"待他来日,定要与紫雏君醉卧沙场,看尽边关月!\"笑声未落,腰间狮蛮金带已铿然作响。

青鸟拱手作揖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夜风掠过他束发的青带,在颈侧投下摇曳的影。

\"保重。\"史元忠忽一抱拳。

\"请。\"青鸟单字如刃,劈开凝滞的夜风。两人同时直身时,满院火把\"呼\"地蹿高三尺,照得史元忠转身离去的背影如神降世。铁靴踏碎青砖上凝结的夜露,一步一痕,竟似石板上烙下冒着热气的脚印。

青鸟袍袖倏然翻卷如鹤翼。夜风灌满他衣裳的刹那,史元忠已跃上墨色战马。鞍鞯金钉在月色下淬出寒芒,数十铁骑轰然转向,马蹄踏碎月光。马鞭裂帛声刺破夜空时,那抹金甲身影忽回望,侧脸被火把映得半明半暗。

青鸟转身步入大堂,昏黄的油灯将室内映照得影影绰绰。老谷三人正忙着收拾残局——青瑶踮着脚尖整理柜台后面的木架,狗娃撅着屁股在桌底摸索散落的铜钱。木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中,青鸟余光瞥见莲姐三人端坐角落,独眼男子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当青鸟行至廊柱阴影处时,莲姐的声音突然刺破寂静:\"掌柜的..若我没猜错,您就是御常寺二十四人里的字第六饶泽稷——谷一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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