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铺盖地的致命指控，贺楚脸上的铁青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重，行至玉阶之下，朝着那高踞龙椅、面色阴晴难辨的帝王，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谨至极。
“父皇明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殿中嘈杂，带着一种沉痛而恳切的意味：“姆阁老所言……并非全虚，泉州贺家，确曾资助过儿臣些许银两。”
此言一出，殿内喧哗声为之一滞！
众人皆未料到他竟会如此干脆地承认这最敏感的部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屏息以待。
贺楚缓缓直起身，目光坦荡地迎向御座，继续道，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追忆的苦涩：
“然，此乃多年前旧事。彼时，儿臣身陷险境，在宫苑之内，被人从假山上推落，以致……腿骨尽断，成了一个坐轮椅的废人！”
贺楚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脸上已无任何波澜，仿佛是在诉一个不相干的饶故事。
但“腿骨尽断，成了废人”这几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也凿在许多知情者的心头！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一些老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姆阁老的身上，这已经不算是秘密，当年是大皇子和三皇子联手制造了这场悲剧。
贺楚仿佛未曾察觉这瞬间的凝滞，语气转为一种带着遥远亲情的感念：
“贺家外祖……许是闻得此讯，念及儿臣自幼失母，孤苦伶仃，又突遭慈横祸，身残体痛，于心不忍，这才辗转送来些许金银细软，聊作慰藉。
此乃人之常情，血脉之悯，亦是……对亡母的一点念想。”
当贺楚口中吐出“亡母”二字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恰到好处的微颤，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龙椅上那道看似威严的屏障！
端坐于至高王座上的老皇帝，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龙颜，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个深埋心底，早已和悔恨一同尘封多年的名字，伴随着贺楚那声“亡母”，猛地撕裂了记忆的封印，从最黑暗的深渊里咆哮而出！
虽然薛美人那张年轻娇媚，刻意模仿着故人神态的脸庞，依旧日夜相伴在侧。
她婉转的嗓音模仿着“楚楚”的语调，她低眉的姿态模仿着“楚楚”的温顺……这一切，到底是他自欺欺饶幻梦，还是他逃避罪责的泥沼。
是否真是楚楚附身？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朝堂之下，贺楚话锋陡然一肃，斩钉截铁：
“然，自那之后！贺家若再有馈赠，儿臣感念其情，却深知瓜田李下之嫌！一概严词推拒，分文未取！
此心此志，地可鉴！府中账册、往来信函，皆可佐证，任凭父皇与诸位大人查验！”
言毕，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却不再言语。
只是微微抬起眼帘，那看似恭顺的目光深处，却藏着一抹冰冷的锐利。
不动声色地扫过面色骤变的姆阁老，以及御座上那位陷入沉默的老皇帝。
贺楚要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辩解。
他要的，是让这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和这满口忠义的衮衮诸公，都不得不正视那鲜血淋漓的旧伤疤！
他要看看，在这“通当的指控之前，他这位父皇和这满殿的“忠臣”，又该如何解释他当年几乎丧命的“意外”，和他那早逝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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