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衣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当初她就想细问杜筠婉为何会一直住在别院，如今得知全部真相，她气得握紧了拳头。这个向来处变不惊、沉稳内敛的人，此刻指节都泛了白。
“明知危险，为何还要入宫？”郑司衣的声音发紧。
杜筠婉却忽然抬眸，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郑司衣得知臣女入宫的真正意图，可有开心？”
“什么？”郑司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扪心自问，在得知这孩子是要替母报仇时，她确实感到一丝欣慰。多年来，她一直对沈熹薇的事耿耿于怀，那份遗憾如同石头压在心头。如今看到杜筠婉如同当年的熹薇一般，聪慧且坚韧，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合适的契机。
或许真相大白之日，真的不远了。
“郑司衣对母亲这般抱憾离世，一定也很痛心吧？”杜筠婉轻声道，带着丝丝缕缕的哀伤，“自打臣女第一次入宫，您就在不断观察臣女，也在暗中帮助臣女。臣女要为母洗清冤屈，求郑司衣相助！”
着，杜筠婉起身跪了下来。
“快起来。”郑司衣扶起杜筠婉。
随即，她再次看到杜筠婉脖颈上的吻痕，不由得心头一紧，很是担忧道：“只是你可知，大殿下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朗俊风清，你与大殿下之间这般拉扯，究竟是有何打算？”
杜筠婉这才发觉郑司衣的目光望向哪里。
她略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襟，试图遮住那扎眼的痕迹。脖颈处还残留着萧祁云啃咬的刺痛，先前太过紧张，这会儿放松下来，才觉得生疼。
“大殿下一直在试探臣女。他想借杜府的势力，臣女又怎可能让他如愿？其实，臣女并不怕失了清白，臣女早就做好了一生不嫁的准备。只想母亲的冤屈得以真相大白，待事情结束，臣女将远离是非，浪迹涯。”杜筠婉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话语中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决然。
是啊！没有宫廷的纷争，没有世俗的烦恼，只有清风明月相伴，这样的生活，该是怎样的舒适安逸？
郑司衣沉默良久，终于点零头。
杜筠婉突然想起什么，像是被一道灵感击中，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柔仪宫为何会成为今这个样子？”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郑司衣，眼神中满是探寻的渴望，郑司衣是宫中老人了，应该是她在宫中最信任的长辈。这个问题问她，再合适不过了。
郑司衣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烛火，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往事，缓缓开口道：“柔仪宫啊……”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渐渐飘远。
“圣上在未登基前，原是先帝的第三子。潜邸已有位侧妃，便是大殿下的生母柳氏。二人虽谈不上鹣鲽情深，倒也相敬如宾，日子过得还算和美。”郑司衣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烛火“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映得郑司衣的面容忽明忽暗。
她继续道：“先帝驾崩后，新皇登基。柳氏被封柔妃，居柔仪宫。永惠元年的绢花榜上，你母亲沈熹薇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双面绣技压群芳，深得太后娘娘赏识，当即被点为司衣局掌事。”
杜筠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那时是她最得力的副手。郑司衣的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你母亲性子活泼，做事却极认真。祭祀大典在即，她日日往御前送绣样，一来二去……”
话到此处，郑司衣的指尖微微发颤：“皇上从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宣布要立她为后。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后宫几乎人尽皆知。”
杜筠婉不自觉攥紧了衣袖。枪打出头鸟，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这般高调地官宣，无疑是把母亲树成了靶心。她都能想象的到，当时母亲的处境恐怕早已岌岌可危。
“可谁曾想……”郑司衣突然冷笑一声，“永惠二年三月，圣旨下来，册封为后的却是沈家嫡女。我气不过，赶回司衣局时却发现你母亲已被遣送出宫。没过几日，就听皇上亲自赐婚，将她许给了时任国子监司业的杜大人。”
窗外风声大作，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窥探，杜筠婉不动声色地瞥向紧闭的雕花木窗。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值守的皇城卫已经第二次从门前巡过。这深宫重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恐怕连一只夜猫蹿过屋脊都会引来侍卫的呵斥。
就算萧祁云手眼通，他的暗卫想要在这铜墙铁壁中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几乎不可能。
所以，杜筠婉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她并不担心。
郑司衣的声音更低了：“同年十二月，柔妃娘娘突然薨逝，那时大殿下约摸六岁，被过继到了皇后名下。”
她抬起眼，直视杜筠婉：“柔妃过世后，这座宫殿一空便是十几年。有人那里夜半常有女子哭声，也有人看见过孩子经常在那宫中徘徊，都觉得晦气，也就没什么人再去收拾打理那座宫殿了。”
“女子哭声？孩子徘徊？”杜筠婉轻声重复，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见的苦笑。
她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宫墙内的流言蜚语，往往比虚幻的鬼魅更伤人。
她更愿意相信，那些所谓的哭声，多半是夜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的呜咽；而游荡的孩童身影，或许只是当时的萧祁云，因为思念母妃而回到柔仪宫祭奠？
一个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年幼的萧祁云，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衬得那的身形愈发伶仃。他一遍遍走过空荡荡的宫殿，在每个转角都期待能看见母亲熟悉的身影……
茶盏在她手中轻轻一颤，荡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水痕。
杜筠婉忽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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