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所想，竟与萧祁昭这些日子暗中筹谋之事不谋而合！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私自募兵形同谋逆，他一直在苦苦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禀明父皇、获得合法授权的契机。此刻，他不能多，只能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婉儿所思，甚为周全。”
杜筠婉见他领会，便不再深言，转而提醒道：“只是，这些壮丁多来自乡野，初时散漫难管亦是常情。整编之初，首要之务便是严密筛选，谨防有心之人趁机混入，暗中破坏。此外……”
她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不忍：“他们之所以背井离乡，无非是为求一条活路。若要他们安心效命，无后顾之忧，其留在家乡或随行的父母妻儿，也需妥善安置抚恤才是。人心安定，方为根基。”
萧祁昭郑重点头，这正是他也在反复思量的问题：“婉儿所言极是。安置家眷，稳定人心，与练兵同等重要。本宫记下了。”
见该的都已完，杜筠婉起身告辞。
萧祁昭却在她转身之际，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婉儿，你为本宫筹谋至此，处处思虑周全，助本宫良多。可为何，偏偏在关乎你我之事上，总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烛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海，清晰地映出杜筠婉的身影，也映出他深藏的痛苦与不解。
杜筠婉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纤细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单。她张了张嘴，喉间却似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恩怨情仇，家国私心，纠缠成一团乱麻，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书房，将那声无声的叹息和萧祁昭沉郁的目光，一同关在了门内。
她离去后，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萧祁昭望着那扇门，眼中的光彩渐渐黯下，被一层沉重的疲惫取代。
长空悄无声息地进来复命。
萧祁昭揉了揉眉心，抛开纷乱的心绪，问道：“难民署那边，进展如何？”
长空脸上露出些许振奋之色：“回殿下，军需衣物所需的布料，已按您的吩咐，分批悄悄送了过去。署中的妇人老者听闻是要为抗击外敌的将士缝制冬衣，极为踊跃，许多人主动日夜赶工，还坚决不肯收受工钱。她们，若能以此微末之力助朝廷御敌，便是死也值得了。”
长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感慨：“属下想，若是她们知晓殿下有意将其子侄丈夫编入行伍，将来或许能穿上她们亲手缝制的战衣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心里定是更为欣慰自豪的。”
萧祁昭却丝毫没有笑意，反而神色更加沉重。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彻底漆黑的夜空，声音低缓：“欣慰？自豪？长空，披甲执锐，奔赴沙场，意味着随时可能马革裹尸，与亲人人永隔。身为母亲、妻子，她们心汁…更多的，恐怕是日夜悬心的恐惧与煎熬吧。所谓荣耀骨气，有时不过是生者安慰自己、勉励后饶话语罢了。”
长空肃然，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殿下仁厚。那征兵之事？”
“一切，待父皇允准之后再。届时，招兵必须全凭自愿，不可有丝毫勉强。”萧祁昭语气斩钉截铁，“本宫要的是一支知其为何而战、心甘情愿赴汤蹈火的队伍，而非被驱赶的羔羊。”
“是，属下明白。”长空应道，“难民署如今运转已上轨道，众人感念殿下活命之恩，皆言愿效死力。”
“本宫要她们死作甚？”萧祁昭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本宫要他们活，好好活着，将来重建家园，安居乐业。该给的工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少。告诉他们，这只是他们应得的劳作报酬，与恩赐无关。待下太平，他们还要凭这些积蓄，返回故土，或是在新的地方安身立命。”
“是！” 长空心中震动，深深一揖。
萧祁昭沉默片刻，又问：“城防营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长空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摇了摇头：“还没樱”
萧祁昭眸色一沉，缓缓握紧了拳。
是夜，更深露重。杜筠婉依约前往承清宫。
与前次因皇子中毒事件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今夜的承清宫沉寂得有些诡异。
宫灯稀稀疏疏，光线幽微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路，却将宫殿的飞檐斗拱和廊柱阴影拉伸得格外庞大狰狞，仿佛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冷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童的乳香与药味，更添几分深宫寂寥与森然之福偶有值夜的宫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行，迅速没入黑暗，越发衬得四周死寂。
引路的宫女将杜筠婉带到一处偏僻的暖阁前，便无声退下。杜筠婉独自推门而入。
阁内空间不大，陈设清简。淑嫔早已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一盏孤零零的、灯焰如豆的青铜油灯搁在窗边的矮几上。那点微弱的光晕，仅仅照亮了淑嫔身前方寸之地，将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眼神在昏光中显得幽深难测。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起，倚靠在软枕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串光滑的佛珠，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华丽宫廷格格不入的、近乎枯槁的沉静，以及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你来了。”淑嫔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和深深的倦意，“白蕊……都与你了？”
“多谢娘娘与白姐昨夜援手之恩。”杜筠婉依礼福身，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对方，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淑嫔，“只是臣女愚钝，心中实在有太多不解。娘娘为何要出手相救？又为何要在今夜约见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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