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的心沉到了谷底。抬头，几乎必然暴露更多女性特征；不抬头，便是违抗命令，立刻就会引起更大怀疑。就在这千钧一发、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衫的瞬间，一个救命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才磨蹭到这儿？”一个有些熟悉、带着不耐烦的少年嗓音斜刺里插了进来，“喂！那边那个杂役！让你去取的东西，拿到没有？耽误了爷的事儿，仔细你的皮！”
是虎！
杜筠婉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浮木，连忙朝着声音来处躬身，含糊地应着：“带了带了，大人恕罪！”
随即赶忙装模作样地在怀里掏摸，同时快步朝着虎的方向挪动，只想尽快离开队正的视线范围。
“慢着。”队正却横跨一步，再次拦在她面前。
他脸色阴沉，目光在虎和杜筠婉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副将大人，什么时候也管起这些杂役的差事了？这新来的子面生得很，规矩都不懂，我得好好问问。”
虎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混不吝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刘队正，您老人家火眼金睛。这子是刚分到马厩那边帮忙的，笨手笨脚，我瞅着有空，让他去帮我跑个腿儿取点私货。怎么，这点事也劳动您亲自过问？”
他语气轻松，身体却微妙地挡在了杜筠婉和刘队正之间。
“私货？”刘队正显然不信，他早就看虎这个靠着大殿下突然蹿升的子不顺眼，此刻更觉可疑，他可不能放过，“营内严禁私相传递物品！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还有你... ...”他鹰隼般的目光再次刺向杜筠婉，“把帽子摘了，抬起头，老子要看清楚！”
气氛瞬间紧绷如拉到极致的弓弦。
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
杜筠婉能感觉到，刘队正那审视的目光在她脖颈、耳垂等部位来回逡巡。这些地方，再怎么掩饰，也容易露出女子的特征。
就在刘队正眼中疑色达到顶点，手指指向杜筠婉似乎下一刻就要喝令“抓住她”，虎忽然暴起挡在杜筠婉身前：“跟他废什么话！快跑！”
杜筠婉深吸一口气，脚底抹油，转身就跑。
同时，虎整个人如同发狂的幼兽，合身扑向了刘队正，死死抱住他的腰，纠缠着向后倒去，口中却朝着杜筠婉的方向，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发出破碎而凄厉的呐喊：“别回头！”
这变故突如其来，刘队正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勃然大怒：“反了！有细作！拿下他们！”
他奋力挣扎，迅速抽出了腰刀。他身后的两名士兵也反应过来，一人吹响了尖锐刺耳的警哨，另一人持矛刺向虎。更多的脚步声、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杜筠婉担心虎，正打算回头的瞬间，被虎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她脚下微微一顿，想来虎是怕她的脸被那些人瞧见，也对！此时若暴露自己的样貌会更麻烦，于是杜筠婉抬脚更卖力地跑起来。
而此时，虎死死抱着刘队正，后背空门大开，那名士兵的长矛正对着虎，虽没能完全刺入，但刘队正挥下的腰刀，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一声闷哼自虎嘴里溢出，杜筠婉耳尖还是忍不住颤抖着心脏回了头。回头瞬间，看到的景象几乎让她魂飞魄散，虎鲜血如同怒放的罂粟，瞬间染红了他灰色的粗布衣衫，喷溅而出，在夕阳余晖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暗红。
“虎！”凄厉的呼喊脱口而出，泪水瞬间模糊了杜筠婉的视线。
那个曾经在街头流浪、眼神倔强又带着讨好，后来成为萧祁云侍卫，却始终对她抱有一丝复杂善意的少年，此刻正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铺设一条生的缝隙。
“走！！！”虎回头，脸上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和血水混合，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在痛苦中迸发出一种异常明亮、近乎燃烧的光芒。
那里面有深深的愧疚，或许是为曾经助纣为虐，而今无力全身而退，或许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生命最后的恳求，他只希望他的婉儿姐平安。
杜筠婉知道，虎用命换来的机会，稍纵即逝。她狠狠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咬破了下唇，尝到腥甜，以此强压下扑回去的冲动。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营区边缘、人员相对稀疏的杂物堆放区狂奔而去。
身后，警哨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一片追索的狂潮。
“抓住她！别让那细作跑了！”
“封锁营门！”
“在那边！”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不时从耳边掠过，钉入身旁的土墙或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夺夺”声。
杜筠婉凭着求生的本能和事先记下的粗略路线，在杂乱的营帐、器械堆、草料垛之间拼命穿梭、躲藏。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双腿沉得像灌了铅，身后的追兵却越来越近，呼喝声几乎就在脑后。出口的方向被不断合围的士兵堵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心头。
就在她几乎要被包围，手指颤抖着摸向袖中萧祁昭给的、那柄巧却锋利的匕首，准备做最后一搏时，侧面一个堆放旧马鞍和破损帐篷的阴暗角落，一道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猝然窜出！
一只强有力的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将她猛地拽向身后一个被杂物半掩着的、低矮黑暗的帐篷入口。
“别出声！”低沉、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是李尚武！
帐篷内堆满了干燥的草料，弥漫着尘土和禾秆的气味，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缝隙透入几缕微弱的光。李尚武将她死死按在草堆后，自己紧贴着帐篷的破口，屏息凝神，目光如电，透过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外面呼啸而过的追兵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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