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睁开眼，能看到他紧扣的双手，还有手背上迸出的青筋，他冷笑道：“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方大人显然没顾及自己的家人，不像卫大人，恰是为了家人才铤而走险。”
“你们二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同道中人，走到今会分道扬镳再合理不过，”沈渡慢条斯理地道：“你既不顾家人死活，那便自己一个人背下所有黑锅。”
“你应该庆幸六皇子无事，否则就是死路一条，现在你徒刑难避，你的夫人将从官夫人沦为平民，你的儿女将沦为罪臣之子，父母也颜面无光。”
“你以为最可怕的只是这种结果？”沈渡冷哼道：“这并不是你最后的结果，最差的结果是你的存在会被抹去，打你进入大理寺时，并没有建立卷宗。”
这话终于让方正有了多余的反应，他不解的神情看在沈渡眼里有些好笑：“进来这里的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没有一个进来不喊冤的，像方大人这样的还是少。”
“方大人会成为第一个没有卷宗的犯人，不会被移交到刑部，假以时日，到处都不会留下方大饶痕迹，被彻底地抹掉……”
“为何，为何！”方正能忍受自己被问罪，但不能忍受从此以后他连名姓都不能留下，哪怕是污名，也起码证明过他的存在，证明他曾经走入过仕途！
少卿大人顿时惊奇，一直以为这个方正都冷静得不像话，哪怕是松口救了卫陵的家人，就一直闭口不言，再也不肯多什么，鞭刑不知道挨了多少回都是咬牙受着，死活不开嘴。
他是想着要受徒刑就受，怎么着都行，所以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六皇子没死。
家人就算受牵累也不会太大，结果怎么着，大人这是喝了夫人送的甜汤，怎么就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下子揪住了这家伙最大的痛处，这次下手下到根基了。
没有卷宗，明啥？明这件事情不会放在明面上解决，他们会照着陛下的意思解决！
所以无声无息地处理了此人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这也是为何大人后续所有的记录上都将抹去他的名姓，还得是陛下啊，这些寒门子弟出头不易，就要这么地被抹除了。
方正的狂躁让沈渡没有生出更多的表情，萧洛的到来只是坚定了他的想法。
皇帝此前就有暗示，所以他才没有建立卷宗，就连口供也全是口，没有供纸，没有画押。
从一开始就非同寻常的审讯方式，到现在得到萧洛的明确传达，后续连补的流程都可以省了，沈渡眯起眼看着失控的方正，嗤笑道：“你碰的可是陛下失而复得的皇子。”
“陛下要何等仁慈才会放过你，你也不想想，能坐稳当今的位置，陛下岂是手软之人。”
放到明面上处置只能不轻不淡，私下处置才是对此人最大的惩罚，将其过往一并抹去，可不仅仅是从官的这段经历，只怕是从出生开始，甚至于整个方家族史都将消亡！
等沈渡将这种猜想放出来，方正终于崩溃，仰头长哮：“不！”
所谓打蛇打七寸，沈渡掐住了方正最在乎的那一寸，此时甚至未动作任何刑罚。
是甜汤给的灵感，也是萧洛给的启发，这桩事情九转曲折，那就要用非一般的手法了。
沈渡不言语，看着方正抓狂，这些寒门弟子出头不易，抹掉一切相当于抹掉过往的所有努力，这一点就足以让方正不能接受，更不要连整个方家族史消亡。
“你为人所利用，出卖朋友，如今还要连累整个家族，本官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守口如瓶，此事私下处置，依本官刚才所——你与你的家族存在痕迹消失。”
要是萧洛在这里，就能给出一个更精确的法，不是生理性死亡，是社会性抹杀。
“这第二条，你如实交代，我们公事公办，建卷宗，送流程，你送至刑部接受正常的刑罚，该怎么判怎么判，你方家族史依旧存在，后续如何全凭自己的本事。”
“若是陛下一时开恩，兴许还有第三条路……就看你自己如何把握了。”
“要还是卫大人明智，关键时刻懂得收手，你们以为他真下定决心要致六皇子于死地，非也，非也，他宁可暴露自己也未真的下死手，也是这次留手，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沈渡完起身：“方大人自己好生心思量思量，本官的部属挥鞭子的手都累了，也要歇。”
方正不语，少卿大人跟着沈渡的脚步追出去，也是有些不解：“大人，此人刑罚都扛得住，怎么一提要私下处理，要抹了他与族群的痕迹就这般激动？”
看着是平民出身的少卿，沈渡道：“方家虽然落魄，但祖上也曾经是盘踞在都城的世家大族，若非流放也不可能落到这样的地步，方家一直都有名姓。”
“从前兴时且不，现在衰了也依旧存在，但若是抹去，相当于百年基业轰然消失，这些世家之族对于族史的存在是重视中的重视，不然他为何要拼了命的科举冲进仕途？”
少卿大人摇头，直道不懂啊不懂，他们这种平民出身的孩子能做官就是光宗耀祖了。
什么振兴家族，从来没有想过，能把这辈子混好了都不错了，哪有业可守可传的。
沈渡轻笑，他自己也不过是从沈家旁支抱养过来的孩子，主支之所以要抱养也是因为自己的孩子要么不成器，要么不成活，要挑一个族中的孩子挑起大梁。
最终目的也是要撑起沈家，现在的方正就是方家的希望，或许答应幕后黑手的原因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但结果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渡懒得再上刑，着部属盯紧一些，自己晚间如愿赶在晚膳的时间回到府里，柳絮没料到他今夜回来得这么早，一边交代厨房多准备些膳食，一边替他宽衣。
沈渡捉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柳絮这是习惯性地爱照顾人，听完立马撒手，她若是坚持要照顾，沈渡又该觉得自己与他只是相敬如宾，想到大姐的交代，她也选择了退后，目视着沈渡的一举一动。
沈渡果然吃这一套，换下官服后就将柳絮抱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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