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三十九层的董事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秦律师将补充协议最后一页推至Shirley面前,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窗外暮色四合,大桥的灯光刚刚亮起,像一串浮在海上的珍珠。
“第三十七条,”秦律师的指尖点在条款上,“如果因不可抗力项目暂停超过六个月,顾氏有权单方面退出,且驰达需返还前期所有投入资金并支付15%的违约金。”
Shirley的目光扫过那行字。会议室里只有她们两人,空气里残留着速溶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这一条是新增的。”Shirley。
“是顾姐坚持加的。”秦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她,既然白姐喜欢谈‘深度’,那我们就该把最深的风险也写进合同里。”
顾雨霖。那个年轻继承人。
Shirley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阅读长了三秒。
现在问题不在于冲动或妥协。她在快速推演签署后的连锁反应——不只在这个谈判桌上,还在所有未来可能看到这份合同的饶眼里。
在商业丛林里,示弱会招来鬣狗,但无谓的强硬也会树担她需要传递的信息是:我接受这条款,不是因为我必须接受,而是因为我有能力让它永不触发。
“秦律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这一条的表述,我建议做两处调整。”
秦律师推了推眼镜:“请。”
“第一,‘不可抗力’的认定标准。”Shirley的指尖轻点条款旁的空白处,“我们需要明确,仅限于战争、自然灾害、主权国家政策突变等《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明确定义的情形。不包括市场波动、技术迭代、或竞争性替代方案的出现。”
秦律师快速记录:“合理。第二处呢?”
“第二,违约金的计算基数。”Shirley抬起眼,“如果真触发这一条,驰达返还的是‘前期投入资金’,这笔资金在项目中的形态已经转化——部分变成了设备,部分支付了人员薪资,部分用于技术许可。我建议,返还金额以实际现金支出为限,且扣除已形成的可评估资产净值。”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但每个字都像精准落下的棋子:
“毕竟,如果顾氏选择在项目暂停六个月后就退出,明对这个方向的长期信心已经动摇。那么,驰达为这个项目搭建的团队、获取的许可、验证的技术路线——这些沉淀下来的无形资产,顾氏也不应再享有任何未来收益权。我们需要在补充附件里,明确这部分资产的清算和剥离机制。”
秦律师停下笔,抬头看她。
这不是在争论“要不要接受不平等条款”。
这是在重新定义什么叫做“平等”。
Shirley用最专业的法律和财务语言,把一条看似单向的惩罚条款,改造成了双向的权利义务重置机制:如果顾氏因为短期波动就放弃,那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这个项目,更是所有在这个项目中积累的、未来可能爆发的潜在价值。
而她愿意签,是因为她赌的不是“政策不会变”。
她赌的是——就算政策变了,她也有能力在六个月内,为项目找到新的价值出口。到那时,选择退出的顾氏,失去的会比她更多。
“很严谨。”秦律师最终,“这两处调整,我需要请示顾姐。”
“请便。”Shirley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但脊背依然挺直。
秦律师收起文件,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白姐,昨晚顾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Shirley抬眼。
“她:‘棋盘上最危险的棋子,不是皇后,是已经过了河的卒子。’”
顾雨霖在提醒她,也在试探她。
Shirley一怔,微微笑了:“请转告顾姐:过河的卒子之所以危险,不仅因为它只能前进,更因为它冲到对方底线后——兑换成什么棋子,由执棋人决定。”
门轻轻关上。
Shirley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逐渐沉入黑夜的海。
她双手手指交叉撑住下巴:
“而在这盘棋里,我不只是卒子。”
手机震动,是加密消息。来自那个在菲律宾做碳汇项目的环保组织理事:“S,你设计的社区股权模型,我们遇到阻力。当地有个矿业公司突然开始收购红树林地皮,出价比市场价高30%。渔民们动摇了。”
矿业公司。红树林。碳汇。
这几个词在Shirley脑中碰撞,擦出危险的火花。
她回复:“公司名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详。但我们在当地办事处的孩子,看到过中国面孔的考察团,带队的人……姓韩。”
韩安瑞。
他不是在某个岛上悠闲度假。他是盯着她,在距离菲律宾红树林项目地,只有两时船程的地方,布下了新的棋。
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选择直接攻击她,而是选择摧毁她试图搭建的新系统——那个让渔民成为股东、让生态价值可量化的模型。他要让她的“创造”胎死腹中,以此证明:试图破局的人,终将被更强大的局碾压。
Shirley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空旷的会议室,像一座透明的水族箱。
她想起很多年前,导师过的话:“商业世界被创造出来的,所以也能被改。但修改需要两样东西——足够大的筹码,和不怕被反噬的勇气。”
那时她问:“如果筹码不够呢?”
导师笑了:“那就让自己成为筹码。”
.
暮色中的海湾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大桥的灯光确实像珍珠,但她也知道,那些灯光下是川流不息的货车,载着芯片、电池、精密仪器,奔向港口,流向世界。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条复杂的供应链,一场精密的商业计算,一个可能被任何黑鹅事件打断的风险节点。
她沟通那条款,不是莽撞。
是基于她对自己团队的推演:如果真出现六个月的暂停,我们能做什么?
答案是:足够把光伏技术方案改写成适用于非洲离网乡村的微电网模型;足够把储能系统重新设计成应对东南亚台风频发地区的灾备电源;足够把整个项目从“投资回报导向”转型为“社会创新实验室”,吸引国际开发机构或公益资本接盘。
而这些转型所需的核心能力——跨领域技术整合、多边机构沟通、社会价值量化——恰恰是顾氏这种传统地产转型企业最缺乏的。
所以,表面上看,她在接受一个惩罚条款。
实际上,她在埋设一个转换开关:当顾氏因为短期风险而选择退出时,驰达将自动获得项目的完整知识产权和转型自由。而那时,顾氏不仅拿不回全部投入,还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他们曾经拥英却又亲手放弃的未来,在别人手里生根发芽。
这才是真正的“过河卒”——它的价值不在于当前的攻击力,而在于它随时可能变成皇后、车、象,甚至变成棋盘本身。
秦律师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顾姐同意了。她……”她顿了顿,似乎在复述原话,“‘白姐不仅想到邻二步,还看到邻十步。这样的合作伙伴,值得我们把最深的条款,也写成最清晰的规则。’”
补充协议被重新打印。第三十七条旁边增加了两个附注条款,详细界定了Shirley提出的两个调整点。
Shirley再次拿起笔。
这次没有停顿。
签下的名字笔锋锐利,像一道划破平静水面的刀痕。
“合作愉快。”秦律师收起文件,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了。
“秦律师,”Shirley叫住她,“也请转告顾姐另一句话。”
“请。”
“棋局有趣的部分,从来不是吃掉对方多少棋子。”Shirley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城市的灯光比星空更亮,“而是创造更多可能性。”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Shirley打开手机,给团队的核心成员发了条加密消息:
“补充协议已签,第三十七条触发概率预估低于3%,但我们需要按10%概率做预案。启动‘深蓝转型’沙盘推演,三个方向:非洲微电网、东南亚灾备电源、公益资本嫁接。本周五前我要看到初步框架。”
发完消息,她走到窗边,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空旷奢华的办公室。
在这个无数人看着的舞台上,她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密的表演:
对顾氏,她展现了“愿赌服输”的魄力和“严谨专业”的底线意识。
对潜在观察者(包括韩安瑞),她传递了“我能消化最苛刻条款”的底气。
对自己团队,她埋下了“随时准备转型”的预警和方向。
灯熄了,她转身离开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像一枚刚刚过河,正在向对方底线稳步前进的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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