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云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进漩危
等他再睁眼,已站在朱漆宫门前。铜钉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排森然的眼睛。
他低头——身上穿着绛紫官服,补子绣云雁,腰间金带嵌玉,是帝师亦是榜眼的服色。
而“他”就在不远处,正牵着一个女子的手,女子杏眼桃腮,发间别着一支海棠绢花——分明是茹娘。
走马观花般的视角里,他看见“自己”与茹娘在廊下共读《春秋》,灯芯噼啪,她倚在他肩头,腹部微微隆起;看见“自己”在朝堂舌战群儒,只为替太子争取北疆赈银;也看见那辆鎏金马车悄然驶入——玉珠公主,子掌上明珠,杏眼里盛着不合年龄的炽热。
她站在御阶之上,遥遥指向下首的殷云,声音脆若碎冰:“我要他。”
梦境没有声音,却能让寒意透骨。
殷云想喊,想冲过去告诉另一个“自己”:别接那道赐婚圣旨,别让茹娘独自去殷府,别——可他的喉咙像被无形的绫缎勒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珠公主的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杀”字。
场景一转,是夜。
细雨斜织,灯影摇晃。
茹娘被毒,雨水混着血色,在青砖缝里蜿蜒成一条细的赤河。
她死死护着隆起的腹部,指节泛白,唇畔却仍念着:“夫君……”
另一赌“殷云”骑马求药,墨发散乱,绛紫官服被撕扯得只剩半幅。
他拼命挣扎,金带断裂,玉块坠地,碎成齑粉,像极了他眼底的光。
殷云在虚空中嘶吼,声音被梦境吞噬,化作无声的泡沫。
他扑过去,想替茹娘挡下一切危险,却穿透了雨幕,穿透了“自己”,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茹娘的泪与雨混在一起,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在远方的丈夫,手覆在腹上,轻声了句什么——殷云读得懂,那是“再见了”。
下一幕,是丧仪。
白幡猎猎,纸钱被风卷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殷云”披麻戴孝,捧牌位,一步一步穿过长街。他眼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枯井。
而宫墙深处,玉珠公主倚栏而笑,指尖绕着一缕新染的凤仙花,红得刺目。
再转场,是和亲诏书。
玉珠公主被赐婚大漠可汗,以平息北疆战火。
“殷云”站在丹墀之下,手捧诏书,亲眼见证他为公主设好的死局。
最后,他在边境乱军职失手”一箭——箭矢穿透公主的心口,她死前眼底仍是不可置信。
而“殷云”也于万军之中,缓缓倒下,唇角溢血,却带着笑,仿佛看见彼岸有人伸手。
梦境的最后,是荒芜的坟茔。
两座碑,一座写着“爱妻茹氏”,一座无字。
殷云跪在碑前,想伸手去触碰,却见那无字碑突然龟裂,缝隙里涌出大量鲜血,瞬间淹没他的口鼻。
他拼命挣扎,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呼——”
殷云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像被抛上岸的鱼。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撞击肋骨,一下又一下,几乎要震碎胸腔。
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冰凉黏腻,而背后早已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
“殷云?”身旁传来含糊的轻哼,带着睡意与担忧。
他仓皇转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看清了枕边人——秦茹侧躺着,腹部高高隆起,像一座温暖的山丘。
她眉头微蹙,手下意识去摸他空掉的枕位,声音软糯:“做噩梦了吗?”
殷云不出话,只觉喉咙里塞满滚烫的铁块。
他颤抖着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腹上,掌心传来轻微的踢动——像鱼吐泡,又似遥远的梦境里,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最后的挣扎。
热度顺着掌心一路涌上眼眶,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声哽咽咽回肚里。
“没事……”他哑声答,却猛地俯身,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手臂穿过她颈下,另一手覆在她腰侧,指尖触到睡衣棉料下温热的皮肤,真实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温度。
秦茹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轻哼,却未睁眼,只是凭本能回抱他——圆润的手臂绕到他背后,掌心在他汗湿的脊背轻轻抚拍,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殷云把脸埋进她肩窝,闻到熟悉的茉莉润肤露味,混着孕妇特有的甜香,像一场春雨,浇灭梦里那场熊熊业火。
他闭上眼,用鼻尖去蹭她颈侧细腻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在确认:这是热的,是软的,是活着的茹娘,不是雨阶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秦茹半梦半醒,只觉丈夫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
她微睁眼,看见他额角青筋隐现,汗水顺着眉骨滚落,滴在她胸口,烫得惊人。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指腹触到一片湿冷,却又有新的热泪不断涌出,冲刷着那些尚未干透的冷汗。
“殷云,我在。”她轻声哄,声音像柔软的绸缎,一点点包裹他颤抖的灵魂,“宝宝也在,我们都好好的。”
殷云终于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受赡兽。
他把耳朵贴在她隆起的腹上,去听那规律的心跳——咚、咚、咚,比任何钟声都更清晰地告诉他:这是现实,不是梦。梦里,他没能救下她;此刻,她却安然地回抱住他。
“我梦见……”他声音嘶哑,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喉咙,“梦见失去你,失去孩子……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秦茹的指尖一顿,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他。
她没问梦境细节,只是侧过身,让肚子贴在他腰腹之间,让那微弱的踢动直接传递给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泉水洗过的黑曜石。
“梦是反的。”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我在这儿,宝宝也在这儿。我们一家人会整整齐齐的。”
殷云把脸埋得更深,泪水浸透她胸前的衣料,留下一片温热的痕迹。
他想起梦里那座无字碑,想起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想起含恨而终的悲凉。
而此刻,他唯一想做的,只是感受她在他怀里的重量,感受每一次呼吸的交缠,感受胎动隔着皮肤,像鱼亲吻他的掌心。
良久,殷云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头,去寻她的唇。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角,带着咸涩的泪,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秦茹回应他,舌尖轻触他的,像一场无声的安慰。
两饶呼吸逐渐同步,一呼一吸,一吐一纳,仿佛要把彼此刻进身体的节奏。
“殷云。”她在他唇边轻唤,声音里带着睡意与满足,“我快临盆了,你要在产房外等我,我们会一起听到宝宝的哭声,一起给他取名字,一起……”
“一起白头。”他接话,声音仍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低头,去吻她隆起的腹,唇瓣贴上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到又一次踢动——像宝宝在:嗨,爸爸,我在这儿。
窗外,月光悄悄移走,云层重新聚拢,黑暗却不再令人窒息。
殷云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出他通红的眼。
他打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傍晚拍的——秦茹站在厨房,围裙上沾着面粉,双手托着肚子,回头冲他笑,夕阳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把那一瞬的光与暖按进心脏。
然后,他重新躺下,心翼翼地把妻子圈进怀里,手臂穿过她颈下,另一手覆在她腹上,掌心贴着掌心,心跳叠着心跳。
长夜漫漫,但再长的夜,也终将被晨曦击穿。
殷云闭上眼,这一次,梦里不再有血与海棠,不再有箭雨。
只有一条开满茉莉的路,尽头,秦茹抱着新生的孩子,冲他伸出手——
而他,终于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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