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议散了。
众人依次退出花厅,个个心事重重。王月生最后离开时,被王鸿图叫住。
“生儿,”大伯看着他,目光深沉,“今日这番话,你是早有准备,还是临时起意?”
王月生沉默片刻:“想了很久,但直到站在这儿,才知道该怎么。”
王鸿图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你动了很多人。屏风后头,你三姑父——那个一直跟法国领事馆走得近的——听完最后那段,当场就跟他夫人,要让他家老大跟你去上海见见世面。”
“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麻烦。”王鸿图苦笑,“你开了这个口子,往后找上门的人不会少。帮,要帮到点子上;不帮,也会得罪人。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拿捏。”
“侄儿明白。”
“还有,”王鸿图压低声音,“你最后那句‘螺蛳壳坚持不了几年’,太露骨。虽然老太爷默许了,但传到外面去……”
“侄儿有分寸。”王月生道,“在场都是自家人,屏风后的姻亲,也与王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不会乱。”
王鸿图深深看他一眼,终于点点头:“去吧。个旧那边,按你的想法放手做。需要家里支持,随时来信。”
“谢大伯。”
走出花厅,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王月生眯起眼,看着庭院里那株百年山茶——它经历了多少风雨,依然年年开花。
他忽然想起那个眼神坚定的女孩,也曾过类似的话:“王月生,你若真想救更多的人,就不能只自己埋头苦干。你得站出来,告诉人们路在哪里。”
当时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如今,在家族的花厅里,他第一次站了出来,指出了那条“路”。
虽然只是开始,虽然前路必然坎坷,但种子已经播下。
“少爷,”王福迎上来,“马车备好了,回个旧吗?”
“回。”王月生收回目光,大步向外走去,“矿上那套新式通风系统,该安装了。”
他的战场,在更广阔的世界。
而今这场花厅里的“定策”,其影响必然突破王家和各族姻亲,终将扩散至整个云南,乃至更远。
临行前,王鸿图交给他一封信:“这是以你叔爷名义,写给岑春煊的问候函。你找机会,托容过去。”
王月生接过信,入手很轻,但分量极重。
“大伯,这是……”
“岑家虽遭此变,但岑春煊正当红。”王鸿图淡淡道,“雪中送炭谈不上,但这份问候,他会记住。将来你办事,或许用得着。”
王月生心中凛然。大伯这一步棋,看得比他更远。
马车驶出昆明城时,他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城墙巍峨,钟楼耸立,一切似乎还与千百年来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岑毓宝吞下的那块金子,像一枚投入驮娘江的石子,涟漪正从广西那劳一圈圈扩散,扩散到昆明,扩散到无数像王家这样的家族心里。
变法失败了,但变的种子已经埋下。朝廷还在,但忠诚的基石开始松动。洋人虎视眈眈,但聪明的人已经开始学习如何在虎狼环伺中求生。
而他王月生,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正被时代的洪流推着,一步步走向更复杂的棋局。
马车颠簸,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汉阳的万国所、济南的春令营、东京的宝芝林、香港的九龙城寨……这些散落各地的人与事,像一张逐渐清晰的网。
而网的中央,是他自己。
“少爷,”车夫在外头,“前面到十里亭了,要歇歇吗?”
王月生睁开眼:“不停,继续走。”
路还长。
王月生赶路之日,成都东北郊的石板滩,正是槐花开得最疯的时节。
茨芭店这条街,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的香。那香气混着廖家染坊飘出的蓝靛味——一种植物发酵后特有的、介于腐与醇之间的气息,还裹着家家户户土灶里冒出的炊烟,在上午的阳光里纠缠成一股子古怪而又妥帖的市井味道。
廖家院的土坯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喇叭正对着日头。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十五岁的廖九妹扎着马步,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她穿着一身靛蓝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汗水从额角滚下来,滑过晒成麦色的脸颊,在下巴尖凝成珠子,吧嗒吧嗒砸进土里。辫梢系着的红布条被风撩起,像一簇不肯安分的火苗。
“腿再沉三分,腰挺直!丹田那口气给我提着!”
门槛上,廖老栓斜倚着门框,眯眼看着孙女。七十五岁的老人背已微驼,手掌摊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裂纹——那是染缸里几十年浸泡、搓揉、捶打留下的印记,深的像刀刻,浅的像蛛网。但这些裂纹加起来,都比不过他腰间那道寸许长的疤。
此刻,老人枯瘦的手指正摩挲着那道疤。疤痕早就长死了,泛着暗褐色的光,像条僵硬的蜈蚣趴在松弛的皮肤上。
“九妹,你过来。”廖老栓招招手。
廖九妹收了势,抹了把汗,跑过来蹲在祖父膝前。她看见祖父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来回划着,眼神空茫,知道又要听那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了。
“这道疤,”廖老栓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是道光二十一年,三元里砍洋鬼子留下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要把六十年的尘土咽下去:
“那年我跟你现在一般大,十五岁。广东的雨啊,下起来跟老爷泼水似的……”
老饶讲述总是从雨开始。
1841年5月末,广州城北的三元里。十五岁的廖老栓——那时还叫廖阿栓——赤着脚踩在烂泥里,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刀是前夜磨的,磨石上淋了水,磨到子时,刃口在月光下能照见人影。
“族叔拍我肩膀,‘阿栓,怕不怕?’我‘不怕!’其实腿肚子在抖。”廖老栓笑了,露出豁牙,“可看见洋鬼子的马队踩烂了咱家的稻田,那些稻子都灌浆了,再有一个月就能收……就不怕了,只剩恨。”
他描述那的雨:不是丝,不是线,是整盆整盆往下倒。蓑衣根本没用,雨水顺着草缝往里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雷在上滚,但盖不住另一种声音——洋枪的爆响。
“像炸雷,可比炸雷密,一声接一声。”老人右手在空中虚握,仿佛又握住了那把柴刀,“我们举着刀、扛着锄头、扁担,还有人拿粪叉,从各村涌出来。族叔喊‘打番鬼!保乡梓!’几千人跟着喊,那声音……把雨都震散了。”
最凶险的一幕发生在牛栏岗。
“一个洋鬼子军官,骑着一匹大黑马,马鬃上还系着红缨子。”廖老栓眼睛亮了,那光穿越了半个世纪,“他挥着刀冲过来,马踏得泥水飞溅。我躲在田埂后,等他近了,猛地窜出去——”
老人猛地站起,驼背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他右手作刀,凌空劈下!
“砍马腿!那畜生嘶叫着往前栽,把军官甩出去老远!”廖老栓声音嘶哑,“那洋鬼子在地上滚,嘴里叽里呱啦喊,后来才知道是喊‘上帝救我’。我冲上去补刀……”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道疤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颤动。
“然后呢,爷爷?”廖九妹每次听到这儿都屏住呼吸。
“然后……”廖老栓缓缓坐回门槛,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洋鬼子的援兵到了,火枪齐射。族叔胸口中了一枪,血喷出来,烫得吓人。他推我‘阿栓,跑!’”
逃亡的路,比抗英的战场更惨烈。
义军溃退,英军报复性烧杀。三元里村三百多户,烧了三分之一。廖家祖屋就在其知—那间青砖黑瓦、住了四代饶老宅,在火光里化成焦炭。
“你曾祖母拽着我,从后山路逃。”廖老栓声音低下去,“一路讨饭,吃野菜,啃树皮。过漓江时坐渡船,船家看我们母子可怜,没收钱。你曾祖母跪在船头磕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从广东到四川,三千里路,走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四川成都的亲戚“廖剪刀”。到石板滩时,母子俩只剩一口气。
“那时候石板滩,真是滩。”廖老栓望向院外,“荒草比人高,野兔子乱窜。我们搭了个草棚,你曾祖母给人织草席,我砍柴卖。冬冷,草棚漏风,你曾祖母咳了一冬,开春就……”
他没下去,从怀里摸出个物件。
那是一把旧铜锁,锈得几乎看不出本色,锁梁断了一半。
“这是咱家祖屋的门锁。”老人用袖口擦了擦,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大火烧了一夜,就剩下这个。你曾祖母临终前塞给我,‘阿栓,记住家在哪儿’。”
廖九妹接过铜锁。很沉,锈迹扎手。她想象不出广东的样子,但能想象那把火烧了三三夜,能想象一个少年握着这把锁,在三千里逃亡路上,一遍遍摩挲。
“爷爷,”她抬起头,“你后悔吗?如果不抗英,也许祖屋不会烧,曾祖母不会……”
“后悔?!”廖老栓猛地瞪眼,声音陡然拔高,“洋鬼子占了咱们的地,烧了咱们的房,杀了咱们的人!我不砍他,我还是人吗?!”
他一把抓过廖九妹的手,把铜锁重重按在她掌心:
“九妹,你记住——等洋鬼子再来,只要你还姓廖,只要你还站着,就要像爷爷当年那样,拎刀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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