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雾锁归程
蜀地的深冬像被蒙上了层毛琉璃，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地压得愈发逼仄。远处的青城山褪去了往日的青翠，裹着层灰蒙蒙的雾霭，山腰处的道观若隐若现，飞檐在云雾中时有时无，宛如漂浮在半空的蜃楼。蜿蜒的山道上铺满腐叶，被冬雨泡得软烂，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枯叶在鞋底碎裂的声响，惊起藏在灌木丛中的山雀，扑棱棱振翅时抖落枝桠间凝结的冰晶。
玄霜踏着满地潮湿的落叶前行，冰蓝色的裙摆掠过枯草，竟在叶片上结出细密的霜花。山风裹着岷江的水汽迎面扑来，带着特有的腥甜——不同于黎部山间凛冽的雪松香，这里的空气里漂浮着湿润的苔藓气息，混着远处农家若有若无的炊烟，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她望着山道旁歪斜的竹篱笆，藤蔓早已枯萎，却还倔强地缠着几串干瘪的丝瓜，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极了老妪耳坠上晃动的银饰。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那座熟悉的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竹篱笆被岁月啃噬得有些歪斜，缝隙间还挂着夏晾晒的野菊花，干枯的花瓣呈深褐色，却仍固执地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青瓦上覆着薄霜，在阴沉的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檐角垂落的冰棱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根几乎要触到篱笆上的忍冬藤。记忆突然翻涌——初来簇时，她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泥泞，正是这扇竹门为她敞开了温暖的怀抱。
老妪坐在院中的竹椅上，身上披着暗红色的棉袍，那颜色在灰蒙蒙的地间格外醒目，宛如寒夜里跳动的炭火。
她闭着眼睛，白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脸上的皱纹里仿佛藏着整个蜀地的冬雾。
脚边的大花猫肚皮朝上，懒洋洋地瘫在破旧的草垫上，尾巴尖偶尔抽搐一下，驱赶试图偷腥的麻雀。几只半大的猫正在追逐嬉戏，其中一只叼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绒球，在枯叶堆里滚得满身狼狈，绒毛上沾满苍耳和草屑。
玄霜驻足在篱笆外，冰蓝色的眼眸泛起涟漪。她想起在黎部的日日夜夜：寒风中修缮房屋时冻僵的手指，雪绒第一次喊出模糊的“霜娘”时的惊喜，还有孙富贵带领众人重建梯田时，独眼在阳光下闪烁的坚定光芒。
而此刻，眼前的场景却与记忆中的热烈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慢得像凝固的琥珀，老妪均匀的呼吸声、大花猫的呼噜声、猫们的打闹声，交织成一首舒缓的摇篮曲。
“婆婆。”玄霜轻声唤道，声音被山风揉碎，却还是惊醒了沉浸在暖阳中的生灵。大花猫耳朵猛地竖起，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睁大，它一个激灵翻起身，尾巴炸成蓬松的毛球，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
它箭一般冲过满地枯叶，在玄霜脚边不停地绕圈，用头蹭着她冰凉的脚踝，时而又跳起来抓她的裙摆，嘴里“喵喵”叫个不停，仿佛在埋怨：“你干嘛去了！？怎么才回来！”
老妪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泛起惊喜的光芒。她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棉袍滑落露出布满老年斑的手，声音幽幽传来：“霜姑娘……”
尾音被山风卷着消散在雾霭中，却像根细细的线，将玄霜记忆深处的温暖尽数勾出。竹椅发出吱呀声响，惊飞了篱笆上栖息的画眉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中，蜀地的冬雾悄然漫过两人之间的破旧篱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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