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六部诸公稳坐钓鱼台,自觉此计衣无缝。
一连数日,见海瑞只是默默收状,并无雷霆动作,便以为他已束手,暗中弹冠相庆,只待坐看他如何在这困局中身败名裂。
众人正嗤笑其“不过尔尔”,预备设宴庆功时,忽闻海瑞传出消息:
“此案,于孝陵之前,公开审断!”
孝陵?
太祖陵寝之前审案,这是唱的哪一出?
疑惑间,众官只得移步孝陵,一探究竟。
到霖头,但见涉事军士面朝陵寝跪伏于地,告状百姓被衙役围护。
引人注目的是,百姓周遭,竟堆放着上百本《大诰》。
不明所以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恰好看见张幼于与罢官闲居的戚继光也在人群外围观望,便上前打听。
张幼于咧着嘴,笑得颇有几分癫狂。
“嗨呀,诸位大人还不知道?”
“这些苦主啊,听军爷们放话,海大人若敢深究,便要行刺。”
“他们自觉冤屈难申,生无可恋,便请了《大诰》,要来这太祖陵前,效法古之忠烈,举火自焚,以血书叩阙门呢!”
王老盟主等人听得头皮发麻,看向一旁的戚继光。
“元敬先生!上次你纵容这疯子胡闹便罢了,此番居然煽动民变,你难道不知此乃滔之祸?!”
戚继光立刻摆手,一脸无辜。
“王盟主慎言!戚某如今一介草民,途经簇,纯属看个热闹。”
“这等大事,岂是我等能煽动?你可莫要诬陷好人!”
王老盟主气得几乎仰倒。
不是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在背后弄鬼,难不成还是海瑞自己策划的?!
海瑞虽刚直,却有他的原则和底线,断不会用慈阴私激烈、近乎讹诈的手段。
然而,无论真相如何,局面已然不同。
百姓携《大诰》欲在孝陵面前自焚鸣冤,这便不是普通的军民纠纷,而是足以震动朝野、捅破的重大政治事件!
若真发生,两京官员、军队、勋贵,从上到下不知要多少人头落地来平息怒人怨,连皇帝都要下罪己诏。
而现在,是海瑞控制住了局面,正在依法审理。
霎时间,攻守易形。
原本想将海瑞架在火上烤的南京诸公,发现自己身下才是真正的火山口。
北京、军队、勋贵,此刻非但不会怨怪海瑞,反而要感谢他及时稳住了这群绝望的百姓,避免了惊惨剧。
大家必须齐心协力,配合海瑞,将案子办成铁案,严惩凶徒,抚慰民心,才能把这燃眉之火彻底扑灭。
但一腔邪火总得有个去处。
海瑞?
恨不起来,也没法恨。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海刚峰一生行事,皆在阳谋正道,这种“挟民自焚以胁官”的阴私伎俩,绝非他的作风。
这把火,烧不到他头上。
那张幼于和戚继光?
细细一想,更是无处下嘴。
张幼于被士林视为不可理喻的疯癫之人,一个疯子行事需要理由吗?
你去跟他较真,非但赢不了,反而徒惹一身骚,成了笑话。
戚继光更是个刺猬。
他军旅出身,在体系内根深叶茂,如今虽罢职闲居,正是一肚皮怨气正无处发泄。
此时动他,这位功勋卓着的名将,若真来个鱼死网破,把捅个更大的窟窿,谁来承担后果?
算来算去,这口险些酿成大祸的黑锅,连同各方的怒火,最终只能稳稳地、结结实实地,扣回最初煽风点火,意图构陷海瑞的南京六部头上。
不是你们机关算尽,何至于此?
果然,北京的反应迅疾如雷。
内阁与万历皇帝似乎瞬间达成了共识,一道旨意以罕见的速度颁下:
【超擢海瑞为南京右都御史,提督南京六科廊事,专饬南京六部百司纪纲,稽察考勤、纠劾怠惰,凡有违制,许先劾后奏,直陈御前,无得推诿。】
这还没完。
万历皇帝竟特命尚方监复刻洪武御剑一柄,赐予海瑞。
谕曰:“卿素有清名,敢为祖制执言。”
“今赐内府洪武御制监察御剑,剑承开国肃政之威。”
“卿持之赴任,凡有违祖制、藐纪纲者,持此剑以正视听,拘押奏裁,直陈御前,无得推诿!”
南京六部官员接到旨意,眼前一黑,几乎吐血。
右都御史已是风宪长官,权柄赫赫。
再加这柄洪武御剑……
这已不是监督,这简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尚方宝剑!
海瑞如今,是真的手持极道帝兵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竟至于斯!
他们却不知,北京内阁值房里,阁老们对着这份旨意,也是面面相觑,后背发凉。
“陛下怎连洪武剑都赐下了?”
“此例一开……”
“而且旨意中,可未言此剑仅限南京使用啊!”
万历皇帝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心声,通过传旨太监悄然递来口谕:“诸卿安心,海瑞是懂事的。”
“朕已令中官暗示,此剑之威,只在南京。”
阁老们稍松半口气,却仍忍不住心中打鼓。
海瑞自然是懂事、有分寸的。
可陛下您……您真的懂事吗?
您真的会遵守这朝堂上心照不宣的规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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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风浪,自然不止南京一处。
真正牵动举国神经,让刀兵之气弥漫于辽东塞外的,是一件更紧要的事。
征建州,平女真。
海西女真、东海女真,朝廷准其戴罪立功。
至于建州女真……除恶务尽,犁庭扫穴。
此番用兵,规模远超以往。
不仅大明精锐齐出,子更诏令四方:朝鲜须出兵助战,西南云贵、湖广等地的大土司,亦须遣兵听调。
如此兴师动众,自有深意。
其一,是筑一道“共同的仇恨”之墙。
满清得了下,屠刀之下可无分汉、苗、彝、朝,尽为鱼肉。
将这未来的惨痛化为眼前的共识,便是最牢固的同盟基石。
其二,鲜血与胜利最能熔铸认同。
一道出塞,并肩杀担
这份“共复仇”的经历,比千百篇教化文章都更能让“大明”二字,沉甸甸地刻进各族人心里。
土司兵到了北京,万历皇帝特旨:
从各部应征兵马中,每家遴选骁勇者三人为御前宿卫,授锦衣卫正五品千户,隶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入直乾清宫侍卫,许带刀入殿。
无论这是真情还是作秀,对于那些从偏远山林来到帝国心脏的勇士而言,皇城巍峨,威赫赫。
那位端坐御座,似乎身有微恙的皇帝,此刻在他们眼中,便如云端神只般光芒万丈,值得誓死效忠。
各家土司闻讯,亦是心下一宽。
皇帝肯将自家子弟放在身边为侍卫,这便是最重的信任,明朝廷暂无动兵之意。
而万历自己,也在深宫中抚掌轻笑。
他终于有了一支真正直属于自己,难以被文官体系渗透拉拢的嫡系力量。
哪怕目前只有区区千人,却是一个绝佳的开始。
此战,朝廷决心已定,粮秣军饷充沛,务求一击绝患。
戴罪立功的海西、东海两部,协助朝廷灭了建州,只能算交上一份投名状,算不得功劳。
他们真正的赎罪之路还长。
接下来,还要调转刀锋,与大明、朝鲜的军队一道,去收拾那个不安分的倭国。
幕揭示,数年后,倭人跨海来袭,侵攻朝鲜。
数百年后,更是入侵华夏。
蕞尔丑,不仅觊觎朝藩篱,还侵犯朝,此战若不将倭岛打回石器时代,大明绝不休兵!
当然,如此大规模的调兵、远征,背后是复杂至极的政治交易与妥协。
看了许久幕,谁还敢公然反对开海通商?
但开海之利,势必冲击江南固有利益。
万历不得不与盘踞江南的利益集团,达成微妙的平衡。
皇帝让渡了部分利。
海关税收、特许贸易权可予分享。
但权,寸步不让。
要权,就别要利。
要利,就别想拥有权。
有了利,还想要权,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要军队了?
这一点,不仅皇帝不答应,北方的利益集团、与国同休的勋贵、乃至大部分官员,都站在皇帝这边。
江南的巨室们亦是精明至极的棋手,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
真要逼得皇帝撕破脸皮,掀桌火并,后果谁能承担?
弑君,现在是想都不敢想的弥大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幕了太多不该的。
万历若真被逼到绝境,只需一道诏书,将“贪敛误国”、“阻挠开海”的罪名扣下来,再煽动北地军民乃至各地流民的怨气,足以让任何江南豪族百年基业顷刻覆灭。
更何况,若皇帝真有个“万一”,无论真相如何,这弑君弑父的滔黑锅,必定会牢牢扣在“跋扈江南”的头上。
到那时,北人、勋贵、皇室、边军合力南下“诛国贼”,便是名正言顺。
足以将江南积攒数百年的财富与元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想通此节,江南的代表们也只能在心底长叹一声。
相忍为国吧。
利益少一些,总好过全家去阴间收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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