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对素戒,光洁得没有任何缀饰,在灯光下泛着含蓄的银色光泽。
万雁鸣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石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嫁人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华美的嫁衣,连告知亲友的仪式都省略了。
就凭手上那个素得不能再素的圈儿,就把自己的一生定了下来。
裸的……裸的比任何一部电视剧里的情节,还要简单,还要彻底。
有情饮水饱么?
万雁鸣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是嫉妒?
是愤怒?
还是更多的心疼和不甘?
要知道,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为石榴构想过婚礼。
在他事业巅峰、财力最盛的时候,在海岛,或古堡,或林家湾,一场地道的中式婚礼,凤冠霞帔,三书六礼,他要给她足够的仪式福
可是,他心中最珍惜、最放不下的女孩,他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如今就这样……嫁了。
以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万雁鸣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最后全都化作了桌上的酒。
他端起分酒器,给自己和裴嘉楠面前的杯子倒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来,喝酒。”
他举起杯,声音沙哑,直接对向裴嘉楠。
裴嘉楠没有拒绝,沉默地与他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万雁鸣喝着酒,时不时瞥过裴嘉楠无名指上的那圈微光,然后喝得更凶。
终于,他幽怨的看向了石榴,
“石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
石榴正口抿着茶水,闻言抬起头,语气平静坦然:
“今才刚领的证,真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张扬。”
万雁鸣没话,他不知道能些什么,只能又将视线转向裴嘉楠,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残余的较量意味。
“裴嘉楠,你子……就这么,”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把她娶了?”
裴嘉楠坐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微微用力,
“是,”
他承认得干脆,声音低沉却清晰,
“我知道委屈她了。现在,我给不了她盛大的婚礼,甚至给不了一个安稳无忧的承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身侧的石榴,眼中的坚定如同磐石,
“但我会用一辈子,尽我所能对她好。”
万雁鸣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纠缠”石榴了,那枚戒指就是最清晰的界限。
于是,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化作对裴嘉楠的“纠缠”——他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给裴嘉楠倒酒,白的、红的、啤的,混着来。
看着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沉,酒却越喝越凶,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赵健识趣地没有加入战局。
他挪到石榴旁边的位置,陪着这位新娘子聊,用插科打诨缓和桌上凝重的气氛。
从赵健带着酒意和兴奋的讲述中,石榴这才得知,他如今的“网购”事业,做得竟是风生水起。
“电商这玩意儿,真的是赶上趟了!”
赵健灌了口茶,眼睛发亮,开始滔滔不绝。
他没有掉书袋,讲的都是自己摸爬滚打的亲身经历。
他,一直触动他的,就是广州这座服装之都本身躁动的脉搏。
最早他发现,沙河那边有一批胆大的,把批发市场里论斤称的库存尾货、瑕疵品,弄到刚兴起的淘宝上卖,价格低得吓人,就靠qq群、论坛和最早的淘宝店铺吆喝。
于是,他这才起了念头……
那真是“捡漏”的时代,胆子大、脸皮厚、能折腾,就能赚到第一桶金。
后来,像白马这样的大批发市场也坐不住了,试着搞“线下看版、线上接单”,虽然刚开始别扭,但至少让更多档口老板看到了“网”的另一头,连接着全国散客的惊人潜力。
再后来,“正规军”试探下水,“淘品牌”开始冒头,广州女装算是狠狠吃了一波平台早期的红利。
等到猫一出来,好家伙,感觉一下子拔高了一个档次!
“关键是快!便宜!”
赵健拍着桌子,这是他生意经的核心,
“沙河那些档口,傍晚关门,版师拿着杂志上的流行款,连夜就能出纸样,车工连夜踩货,第二不亮,新款已经挂上批发档口了,同时网店的图也更新了。这种速度,这种价格,别的地方怎么比?一条裙子,批发价二三十,比江浙那边便宜一大截!”
他,这两年真是草根创业的黄金时代。
三元里、棠下那些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挤满了像他这样的年轻人。
白借个简易摄影棚拍照修图,晚上蹲在堆满货的房间里打包,门口等着收件的快递员排成队。
申通、圆通这些快递公司在广州设了华南大仓后,发货成本唰唰往下掉,网店就更火了……
“我也算‘档口二代’吧,毕竟我们赵家最早就是服装起家的,”
赵健自嘲地笑笑,
“所以我懂这里的门道啊,知道去哪儿找最新款的货源,知道怎么跟工厂磨价。还有彩霞姐,她眼光毒,会挑款,会搞视觉,我们俩合伙搞了几个淘品牌……”
他提到林彩霞时,语气自然,显然合作颇为愉快。
石榴这才知道,二姐竟然和赵健也有合作。
的确,二姐的时尚嗅觉和敢闯敢试,正好弥补了赵健在某些审美和营销细节上的不足。
这像二姐做的事。
“政府现在也推波助澜,平台也给流量扶持,”
赵健总结道,
“反正就是时地利人和吧。广州这套打法,白了就是‘下武功,唯快不破’,靠着批发市场的底子,反应快,成本低,加上我们这帮不怕苦的‘草寇’,再赶上平台需要冲规模给红利,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他得眉飞色舞,那些枯燥的电商发展史,被他融进了找货、拍照、熬夜、打包、跟快递砍价、看后台数据飙升的鲜活细节里,充满了汗味、灰尘和键盘敲击声,烟火气十足。
石榴听着,时而惊讶,时而恍然。
她忽然发现,在她埋头于广告提案、客户应酬的这些年,身边的这些人和这座城市,早已以另一种她未曾细察的方式,奔腾向前……
赵健不再是那个只靠聪明和人情混日子的“健”,而是在真实的商业浪潮里,抓住了属于自己机遇的弄潮儿……
赵健讲述自己商业宏图的时候,桌子的另一边,万雁鸣和裴嘉楠的“酒局”也接近尾声。
万雁鸣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不甘,醉意明显,眼神涣散,只是还固执地拉着裴嘉楠的手,含糊地重复着:
“对她好……一定……要最好……”
裴嘉楠也喝了不少,但眼神还算清明,他一次次认真地点头回应,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交接仪式。
这顿仓促而复杂的“庆祝宴”,最终以两个男饶酩酊大醉和蓬勃的时代故事讲述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窗外,广州的夜景璀璨流动,像这座城市强劲跳动的脉搏……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奋力向前。
而属于石榴和裴嘉楠的新生活,也悄然开启了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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