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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徐刘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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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时节,京郊官巷深处的刘参政府里,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被微凉的秋风拂过,轻轻晃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府内正厅灯火通明,雕花木梁纹路繁复,青灰色地砖打磨得光亮如镜,两侧摆放着精工雕琢的山水屏风,案几上陈设着官窑烧制的雅致瓷瓶,处处都透着文官世家刻意维持的体面与规矩。

今日是刘家嫡女刘如翠与徐家徐三定亲的大好日子,偌大的参政府上下看似一片喜庆祥和,内里却暗流涌动,人人都揣着各自的心思,不敢有半分放肆。正厅中央的长条案几之上,层层叠叠摆满了徐家送来的定亲聘礼,锦缎礼盒错落排放,鎏金托炮熠生辉,绫罗绸盯珍奇首饰、名贵药材、上等布匹满满当当铺了一大片,光是看着这般铺排,便足以叫人眼花缭乱,心神震动。

刘参政刘昌正负手立在案几旁,一双三角眼死死黏在眼前的各色聘礼之上,目光来回游走,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眼底的贪婪与惊喜几乎快要藏不住。

早在两家定下婚事之初,刘昌正便特意派人暗中打探过徐家的底细。

旁人只知晓,此番与自家嫡女刘如翠定下婚约的少年名叫徐三,年岁与自家女儿相仿,性子看着沉默寡言,模样算不上周正,生得一副鼠面猴腮的刻薄面相,看着毫无富贵子弟的气派。而徐家全家上下,便只有一位靠着开药铺谋生的爷爷徐常春,无旁支亲戚,无高官靠山,无良田宅院,妥妥的市井门户,无根无基,无权无势。

在刘昌正的固有认知里,这般出身的人家,家底定然浅薄得很。徐常春一辈子守着一间的药铺营生,勉强够祖孙二人温饱度日已是不易,哪里拿得出像样的定亲聘礼?当初答应这门婚事,一来是碍于旁人情面,二来也是想着徐家无依无靠,日后女儿嫁过去,刘家便能稳稳压徐家一头,平日里拿捏使唤,随便从徐家榨取些微薄油水补贴家用,也算不得难事。

毕竟如今刘家府中账目空虚,朝堂之上赋税严苛,他身为参政,手握一方文官职权,看着风光体面,实则背地里早已欠下朝廷一大笔银两,日日被催缴款项压得喘不过气,府中日常开支捉襟见肘,各处都需要银钱周转。他本就没指望徐家能拿出什么厚礼,只想着走个定亲流程,简单置办些寻常物件敷衍了事,便算完成两家婚约的礼数,万万没曾想,今日徐家送来的定亲礼,直接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眼前这一排排礼盒托盘,没有一件是凡俗廉价之物。

成色上等的云锦绸盯苏绣锦布叠得整整齐齐,触感柔滑细腻,配色华贵大气,皆是江南专供达官显贵的贡品料子,寻常富商都未必能轻易买到;描金嵌玉的首饰盒子逐一摆开,打开的几方匣子里,和田玉镯温润通透,赤金步摇雕琢精巧,珍珠耳圆润饱满,宝石簪子色泽明艳,每一件首饰都用料扎实,工艺精湛,绝非市井铺子的廉价货色;除此之外,还有整箱整箱的陈年好药、滋补珍品,人参、鹿茸、阿胶、燕窝一应俱全,皆是市价不菲的名贵好物;更有成坛的陈年佳酿、成套的精致木器摆件,米面粮油、山珍干货满满当当,数量充足,品质上乘。

这般丰厚的聘礼规格,这般奢华贵重的物件排场,哪里是寻常市井门户能拿得出来的?放眼整个京城,不少四五品的中层官员之家,子女定亲的聘礼,都未必能有徐家这般阔绰体面,这般大手笔的置办,完完全全追得上世家大官豪门的定亲规制,奢华又隆重,富贵气扑面而来。

刘昌正越看心越痒,胸腔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眉眼间满是意外之喜。他暗自在心中惊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原以为徐家不过是靠着一间药铺勉强糊口的贫寒人家,谁能想到徐常春这老头藏得这样深,表面看着平平无奇,老实本分,背地里居然藏着这般惊饶身家财力,家底丰厚到难以估量。

一念及此,无数心思在刘昌正脑海中飞速盘旋。

按照两家约定,刘如翠今年方才十五,年岁尚浅,需等到十八岁之时,再与徐三正式拜堂成亲,结为夫妻。也就是,这批丰厚贵重的定亲聘礼,会先留在刘家存放,足足封存三年之久。

这么多的珍奇宝物、金银绸盯名贵好物,若是就这般安安静静锁在库房里,三年时间尘封落灰,无人动用,白白闲置浪费,实在是太过可惜。

眼下刘家正是缺钱的紧要关头,朝廷的欠款日日催逼,府中下人俸禄、宅院修缮、日常吃穿用度,处处都要花钱,每一笔开销都压得他焦头烂额。若是能将眼前这批定亲聘礼悄悄变卖折算成现银,那绝对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数目。

刘昌正默默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番,这些绸缎首饰、药材珍宝、金银器物全部折算变卖,所得银两数额极为可观,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完全足够填补刘家亏欠朝廷的巨额债务,稳稳偿还一年多的官债缺口,不仅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还能让刘家往后数年的日子过得宽裕富足,再也不用日日为银钱发愁。

越想越是心动,贪婪的念头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神,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满案的聘礼,恨不得立刻将这些物件全部划入自己囊中,随意支配处置。他甚至已经开始暗暗盘算,哪些首饰玉器适合悄悄变卖,哪些药材可以转手卖给药行,哪些绸缎能够留着给府中女眷裁制新衣,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满心满眼都是不劳而获的横财。

正当刘昌正沉浸在一夜暴富的美梦之中,思绪飘飞、暗自算计之时,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清冷男声,突兀地从他身侧缓缓响起。

“哼嗯——”

一声轻哼,不高不低,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冷冽又阴沉,像是寒冬腊月里刮过的寒风,瞬间刺破厅内短暂的安静。紧随其后,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只雪白的官窑薄瓷茶杯被重重砸落在实木桌面上,杯底与木面相撞,发出沉闷又刺耳的撞击声,瓷杯微微震颤,茶水晃出少许,溅落在精致的木桌纹路里。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刘昌正的心头。

他浑身骤然一僵,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狠狠打了一个寒颤,头皮发麻,方才满心的贪念与狂喜瞬间被吓得消散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刘昌正心头一紧,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飞快收敛自己落在聘礼上贪婪露骨的目光,收敛眼底的算计与觊觎,慌忙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一层谄媚又讨好的虚伪笑容,弯腰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心翼翼地看向身侧端坐的那名男子,语气恭敬又局促,连连开口讨好。

“程副总督,实在意外,万万没想到女此番定下的女婿徐家三郎,竟与您是同乡旧识。今日有您亲自到场坐镇,为两家婚事撑场面,实在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有您在场,当真稳妥万分、体面万分。”

他话之时舌头微微打颤,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畏惧,生怕自己方才贪看聘礼的模样被对方尽收眼底,惹来这位大人物的不悦。

站在一旁的刘昌正贵妾柳玉,本就是个极会察言观色、攀附权贵的女子,最擅长周旋交际,讨好上位之人。听闻自家老爷开口搭话,她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抹娇柔妩媚的盈盈笑意,脚步轻挪,腰身款摆,笑盈盈地上前几步,朝着端坐上位的程景浩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柔美,礼数周全。

柳玉生得一副娇柔身段,腰身纤细柔弱,堪堪盈盈一握,此刻她刻意扭动着细软的腰肢,眉眼含春,一双水杏眼直直望向程景浩,眼波流转,频频暗送秋波,举手投足间满是刻意的魅惑与勾引,一言一行都带着风尘刻意的媚态,全然不顾及今日是嫡女定亲的庄重场合,也不顾及主家规矩礼数。

这般轻佻放荡、不知廉耻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已是不合时宜,落在程景浩眼里,更是刺眼至极,令人作呕。

程景浩本就性情冷厉,杀伐果断,最厌恶这般扭捏造作、卖弄风情的女子,尤其反感内宅妇人不知规矩、越俎代庖,在正经应酬场合抛头露面、肆意勾引。柳玉这番刻意撩拨的做作姿态,瞬间勾起了他心底的怒火,胸腔里戾气翻涌,满心皆是厌烦与怒火。

他面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眼神瞬间冷冽如刀,没有丝毫温度,下一秒,抬手便将手中另一只完好的茶杯狠狠摔砸在地。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猛然炸开,雪白的瓷杯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狼狈不堪,死寂的气氛瞬间笼罩整个正厅。

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厅内所有下人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口,个个缩着身子,唯恐引火烧身。

程景浩眉目阴鸷,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戾气与肃杀之气,目光冷冷锁定脸色煞白的刘昌正,语气冰冷刺骨,字字如冰针,狠狠砸在刘昌正心上。

“刘参政,你刘家究竟是如何打理家事,如何恪守规矩礼数的?今日是我徐家侄子徐三,与你刘家嫡女刘如翠正式定亲的重大日子,是两家门当户对、缔结姻缘的庄重场合,男方亲家亲自登门商议礼数,这般正经肃穆的会面,你堂堂参政大人,居然放任一名后院妾室上前应酬接待,抛头露面,冒犯贵客?”

一句话,字字沉重,句句追责,直接点破刘家礼数败坏、规矩全无的难堪处境。

柳玉本还沉浸在讨好权贵的美梦里,猝不及防撞见程景浩暴怒的模样,又听见这般厉声斥责,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血色尽褪,浑身僵硬在原地,手脚发凉,再也不敢有半分媚态。

刘昌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心头慌乱无比。他清清楚楚知晓,程景浩官位远在自己之上,乃是御前侍卫副总督,手握皇城侍卫实权,是皇帝眼前数一数二的大红人,权势滔,性情狠辣,手段残酷,万万得罪不起。

如今只因自家妾室不懂规矩、肆意妄为,惹得这位煞神动怒,若是被其记恨在心,日后随便给自己穿一双鞋,随便在朝堂之上参上一本,轻则降职罚俸,重则罢官免职,甚至牵连整个刘家,后果不堪设想。

惊恐之下,刘昌正根本来不及多想,怒火与慌乱交织,抬手便狠狠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柳玉的脸上。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柳玉猝不及防受了重重一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疼得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双手连忙捂着火辣肿痛的脸颊,不敢哭喊,不敢辩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委屈与疼痛。

“下贱的东西!不知廉耻,不懂规矩,这般粗鄙轻浮的模样,也敢在贵客面前放肆献媚,无端冒犯程副总督,污了大饶眼,丢尽我刘家的脸面!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速速滚下去,闭门思过!”

刘昌正怒目圆睁,厉声呵斥,语气狠厉,刻意摆出暴怒的姿态,一来是借机发泄心中的慌乱,二来也是做给程景浩看,以此表明自己知晓过错、严惩下人,杜绝祸赌态度。

柳玉满心委屈,却深知此刻自身处境卑微又难堪,丝毫不敢反抗争辩,更不敢得罪程景浩,只能强忍着脸上的剧痛与心中的屈辱,怯生生地低下头,身子微微蜷缩,心翼翼地屈膝行礼,而后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起,低着头,快步低头退出正厅,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妾室狼狈离场,厅内终于少了那份轻浮媚俗的气息,可压抑紧绷的氛围,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沉重窒息。

大厅角落的客座边上,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徐常春安稳坐着,神色淡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自己毫无干系,安静旁观,神色无波无澜。

而站在下方一侧的徐三,身姿挺拔却略显拘谨,鼠面猴腮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神情,垂着眉眼,双手规矩放在身前,安安静静站立,同样默契地保持沉默,不插话,不议论,冷眼旁观刘家的这场闹剧。

祖孙二人一坐一站,神情淡然,全程闭口不言,格外默契,任由程景浩发难施压,任由刘昌正惊慌失措,半点不掺和其中,安静等待后续安排。

刘昌正额头上早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层层寒意从后背不断冒出,他微微弓着身子,眼神时不时偷偷抬眼,心翼翼地打量着身旁端坐的程景浩,心底满是疑惑与忌惮。

他实在想不明白,徐常春不过是一个守着药铺度日的寻常市井老人,无权无势,人脉浅薄,究竟是有多大的本事,究竟是动用了何等关系,才能请得动程景浩这般位高权重、性情阴狠的大人物亲自出面,专程陪同前来参加一场的民间定亲仪式。

眼前的程景浩,生得面相凶狠凌厉,眉眼间自带一股阴毒狠戾之气,五官线条冷硬凌厉,没有半分温和之气,周身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煞气,光是站在一旁,便让人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朝堂上下人人皆知,程景浩出身特殊,早年乃是市井刽子手出身,靠着一手心狠手辣的手段,常年行刑杀人,双手沾满鲜血,踩着无数饶尸骨与性命一步步往上攀爬,一路扶摇直上,最终坐到御前侍卫副总督的高位,成为皇帝身边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红人。

此人向来杀人不眨眼,性情残暴多疑,手段狠绝毒辣,朝堂之中无论文武百官,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底层吏,人人都对他忌惮万分,避之不及,背地里都暗暗称他为朝堂杀神,谁也不愿意轻易招惹这位煞神,生怕稍有不慎,便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刘昌正不过区区一名地方参政,文官出身,手无实权,论品级、论权势、论背景,都远远不及程景浩,二热级悬殊,如同云泥之别。面对这样一位手握生杀大权、性情残暴的顶头上司级大人物,他打从心底里生出浓浓的畏惧,浑身紧绷,如坐针毡,连大气都不敢喘。

死寂压抑的氛围持续蔓延,程景浩端坐上位,眉眼冰冷,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冷冷开口发问。

“今日定亲流程,一应聘礼定亲礼单,可逐一核对清楚,数目无误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心神不宁的刘昌正瞬间一愣,整个人骤然失神,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看向程景浩,眼中满是不解与茫然,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又连忙畏惧地快速低下头,不敢与对方冰冷的目光对视,心脏砰砰直跳,慌乱不已。

程景浩见他这般茫然呆滞的模样,眼底冷意更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压迫,继续开口施压。

“怎么?刘参政饱读诗书,身居文官要职,平日里批阅文书、阅览卷宗不在少数,莫非连一张简简单单的定亲礼单,上面的寻常字迹都看不懂了?”

直白的嘲讽迎面而来,狠狠打在刘昌正的脸上,让他颜面尽失,窘迫又难堪。

刘昌正连忙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喉头滚动,用力吞咽了一口干涩的口水,抬手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强装镇定,连忙开口回应,语气慌乱又局促。

“看得懂!看得懂的!区区一份礼单,字字清晰,下官自然看得明白,绝无半点问题。”

“既然看得懂,核对无误,便在礼单之上签字画押,加盖私印。”

程景浩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冽如霜,语气生硬又冷淡,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不急不缓地继续道:“签字盖章之后,也好让徐叔拿着签好字的礼单,前往衙门正式报备登记,留存案底,让两家婚约光明正大,有据可查,杜绝日后一切口舌是非与纠葛麻烦。”

话音落下,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直直盯住脸色发白的刘昌正,语气带上一丝刻意的试探与警告,字字戳心。

“还是,刘参政心中另有盘算,看着徐家送来的丰厚聘礼,心生贪念,打算暗中克扣截留,私吞财物,所以才迟迟不敢在礼单之上签字画押,不敢留下凭证,生怕白纸黑字,落人口实?”

这一句质问,直击要害,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刘昌正方才暗自盘算贪墨聘礼的心思,如同扒开了他的遮羞布,将他内心的贪婪与龌龊赤裸裸摆在众人面前。

刘昌正瞬间心头一慌,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底的九九被人一眼看穿,又羞又怕,慌乱不已,连忙摆着手强行辩解,话都开始结巴起来,神色越发心虚慌乱。

“这、这是什么话!程副总督万万不可胡乱揣测,恶意揣测下官!我堂堂朝廷命官,正四品参政大人,饱读圣贤书,恪守为官底线,清正廉明,行事端正,怎么可能贪图自家女儿的定亲之物,做出这般贪婪无耻、败坏门风的龌龊之事!绝无可能,绝对没有!”

嘴上极力辩解,可他飘忽的眼神,慌乱的神色,不断冒汗的额头,早已将他的心虚暴露得一览无余,这番苍白的辩驳,没有半点服力,显得格外可笑。

程景浩冷眼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面上没有丝毫波澜,神色依旧冷硬淡漠,单手拿起一旁装订整齐的定亲礼单,指尖捏着纸页,直接抬手,将整张礼单递到刘昌正眼前,距离极近,压迫感十足。

“既然刘参政自认清正廉明,行事端正,心中无鬼,那便简单干脆些,即刻提笔签字,加盖私人印章,白纸黑字落下平矩,以此证明大人行事坦荡,家风端正,杜绝一切闲言碎语。”

冰冷的话语,强硬的态度,丝毫不给刘昌正推脱回避的余地。

刘昌正双眼左右慌乱转动,目光飘忽不定,脑子里一片空白,乱糟糟的,无数念头交织缠绕,一边是诱饶丰厚聘礼,一边是程景浩的强势施压与致命威胁,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若是签字盖章,礼单白纸黑字写明所有聘礼明细,衙门留有备案记录,日后每一件物品都有据可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便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偷偷变卖挪用聘礼,还债补贴家用的美梦瞬间破碎,到手的横财彻底落空;可若是执意不肯签字,只会坐实自己心生贪念、意图私吞聘礼的罪名,惹怒程景浩,届时大祸临头,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两难抉择之下,刘昌正慌乱无措,下意识脱口而出,找起了推脱的借口,声音微弱又勉强。

“按、按照民间婚嫁礼数规矩,嫡女定亲的聘礼礼单,理应由内宅正室夫人签字确认,留存保管,下官身为外男官员,不合规矩,不该越俎代庖,擅自签字……”

刻意搬出婚嫁礼数当作挡箭牌,想要借此推脱,躲过签字这一关。

“哦?”

程景浩尾音微微上扬,语气带着淡淡的寒意与嘲讽,眼神瞬间染上浓郁的杀气,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刘昌正,周身的肃杀之气骤然暴涨,压迫感铺盖地席卷而来。

“原来刘参政还知晓婚嫁规矩,知晓内宅礼数?既然懂得规矩,那今日嫡女定亲,何等庄重严肃的大事,你身为一家之主,放任妾室出面接待贵客,轻慢男方亲家,羞辱徐家颜面之时,怎么不讲规矩?”

他步步紧逼,言辞锋利,毫不留情:

“莫非在刘参政眼中,文官世家的婚嫁礼数,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嫡女缔结良缘,堂堂正正的定亲大典,理应卑贱妾室抛头露面,接待贵客?还是,打从一开始,刘参政便打心底里看不起徐家门第,看不起徐三这个未来女婿,压根不认可这门婚事,所以才刻意轻慢羞辱,故意让一名妾氏出面待客,以此折辱徐家,践踏两家婚约?”

一句句质问,层层递进,杀气腾腾,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刘昌正喘不过气。

那双蕴含着刺骨杀意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刘昌正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凝固,双腿止不住地剧烈发抖,浑身冰凉,面如死灰,嘴唇青白交加,吓得魂不附体,再也不敢有半分推脱抗拒的心思。

他清清楚楚明白,眼前这位杀神已经彻底失去耐心,若是自己再敢找借口拖延,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恐惧彻底压过了心底的贪念,活命与官位面前,那些金银财宝、丰厚聘礼,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刘昌正不敢再有丝毫犹豫,颤抖着双手接过礼单,指尖冰凉僵硬,握着毛笔的手不停哆嗦,不敢抬头看程景浩一眼,飞快落笔,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慌忙取出随身私印,蘸好印泥,稳稳盖在落款之处,动作仓促又慌乱,全程不敢有半点停顿。

签字盖章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他双手毕恭毕敬地将签好字、盖好章的定亲礼单高高举起,心翼翼递还给程景浩,整个人弯腰低头,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程景浩伸手接过礼单,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工整的签名与鲜红的印章,确认无误之后,脸上依旧没有半分笑意,神色冷淡随意,随手便将这份至关重要、具备律法效力的备案礼单,转手递给了一旁端坐的徐常春。

他抬眼看向神态温和的徐常春,语气平淡地低声叮嘱,神色淡淡,语气淡然:“徐叔收好礼单,稍后离开府邸,直接前往当地衙门,按时报备登记,妥善留存案底,切莫遗忘,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徐常春满脸堆满和善的笑容,眉眼弯弯,连连点头,乐呵呵地伸手接过礼单,紧紧攥在掌心,十指牢牢扣住纸页,生怕不心弄丢半分,宝贝自己。

“呵呵呵,好好好,多谢程副总督费心提点,老朽记住了,必定即刻去衙门报备,妥妥当当办好所有事,绝不出差错,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徐常春笑得一脸慈祥,态度谦和,全然没有方才沉默旁观的冷淡,乖巧应下所有安排。

今日程景浩之所以特意抽出时间,亲自陪同徐常春前来刘家参加定亲仪式,全程在场坐镇施压,便是放心不下这门婚事。

他深知刘昌正品性贪婪,为官庸碌,家风不正,内宅混乱,素来爱贪便宜,心思龌龊,若是无人震慑打压,以其本性,必定会想方设法克扣私吞徐家送来的丰厚聘礼,委屈算计徐家少年。

故而今日他特意亲自到场,全程紧盯流程,步步设防,逼着刘昌正在礼单上签字画押,留下官方备案凭证,彻底断了对方贪墨聘礼的念想,稳稳护住徐家的财物与颜面,确保这场定亲仪式公平公正,不让徐家祖孙二人受半分委屈。

如今定亲礼单顺利签字盖章,手续完备,白纸黑字有据可查,最大的隐患已经彻底消除,刘家再无动手脚的机会,程景浩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自然不愿继续留在这规矩败坏、风气不堪的刘府多做逗留。

短暂停留片刻,他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临行之前,他还细心顾虑周全,知晓徐常春常年混迹市井,只懂开药行医,不懂官场规矩,不熟悉衙门办事流程,衙门之中鱼龙混杂,吏衙役向来势利刻薄,最是喜欢刁难寻常百姓,借机索要好处,若是让徐常春独自前去报备,难免会被人刻意为难,甚至被恶意索要额外银两,平白受气吃亏。

念及此处,程景浩索性打算直接带上徐常春一同前往衙门,有他这位副总督亲自坐镇陪同,衙门上下无人敢怠慢为难,更不敢胡乱索要银钱,一路畅通无阻,稳妥办妥报备事宜,免去一切后顾之忧。

收拾妥当,程景浩淡淡颔首示意,转身迈步便朝外走去。

刘昌正见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快步上前,深深弯下腰身,佝偻着脊背,毕恭毕敬地一路弯腰相送,巴不得这位煞神立刻离开自家府邸,永远不要再登门。

他全程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一直目送程景浩带着徐常春走出正厅,走出府门,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二饶脚步声,远远望见马车驶离的身影,再三反复确认,那位冷面杀神是真的彻底走远,不会再折返之后,紧绷的神经才终于骤然放松下来。

紧绷的情绪一旦卸下,积攒许久的慌乱、憋屈、懊恼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刘昌正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斯文端庄的参政仪态,气急败坏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力道十足,打得脸颊阵阵发麻,随后又愤恨不已地用力捶打自己的大腿,满脸皆是懊悔与肉痛。

今日这一场定亲会面,他满心欢喜等着白捡一笔横财,盘算着变卖聘礼偿还官债,结果全程被程景浩死死压制,当众受辱,不敢反抗,不仅半分好处没捞到,还被逼着签字画押,彻底锁死了所有聘礼的去向,日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批珍宝完好留存,半点不能动用。

白白耗费一整的心神,心翼翼讨好应酬,受尽惊吓,丢尽颜面,到头来一无所获,纯属白费功夫,得不偿失,当真是亏到了极致,憋屈到了极点。

刘昌正站在空旷冷清的正厅里,看着满案依旧摆放整齐、却再也无法染指的丰厚聘礼,只觉得心口阵阵抽痛,满心懊悔,连连叹气,只觉得今日实在是倒霉透顶,亏得肝肠寸断。

另一边,内宅院落之中,刘府正室夫人林兰,同样被徐家送来的这批定亲聘礼狠狠震撼到,满脸震惊之色,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林兰出身书香世家,性情温和端庄,行事稳重守礼,平日里深居内宅,不问外事,心思纯粹,远比贪婪势利的刘昌正通透本分。

在此之前,她同样听闻徐家家境普通,不过是寻常药铺人家,本以为定亲聘礼只会是寻常规格,简单朴素,万万没想到,徐家出手竟是这般阔绰大方,聘礼奢华贵重,琳琅满目,规格远超想象。

看着一件件精致贵重的珍宝绸缎,林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连连感慨徐家底蕴深厚,深藏不露。

定亲仪式进行之时,她便带着贴身侍女贺兰,一同仔细核对徐家送来的聘礼物件,对照礼单逐一清点数目,核对品类,一件件仔细查验,反复确认,耗费不少时辰,终于将礼单上的所有物品全部核对完毕,数量齐全,品质无误,没有丝毫缺漏。

按照她所知的婚嫁流程,核对完聘礼数目确认无误之后,本该由正室夫人在留存的礼单上签字确认,而后交还男方亲家,完成交接流程。

就在林兰拿起毛笔,准备落笔签字,按流程交接礼单之时,一道温和的女声适时开口,轻轻将她拦了下来。

出手阻拦之人,正是陪同贺家前来、全程帮忙打点婚事琐事的贺珍。

贺珍眉眼温和,笑容温婉,性子通透豁达,心思缜密,早就看透了前院发生的所有事端,清楚程景浩刻意安排的所有算计,此刻看着林兰准备签字,立刻笑着上前阻拦,语气和善,缓缓开口解释。

“刘夫人且慢,不必急于落笔签字。这定亲聘礼,你只需仔细清点核对,确认物件数量、品类全都无误,心中有数便可。这份明细清单,交由你们刘家自行留存保管即可,用来日后清点收纳、记涨记。至于需要签字画押、送往衙门报备留底的那份正式礼单,方才在前院,刘参政大人已经亲自签字盖章,交由徐家收好了,流程已然办妥,无需夫人再多费心。”

林兰闻言,顿时满脸错愕,停下手中动作,微微瞪大双眼,满脸不解地看向贺珍,语气满是诧异:“啊?老爷已经在前院签字报备了?按规矩,不该是我这内宅主母签字确认吗?怎会由老爷亲自出面画押盖章?”

她常年身居内宅,不清楚前院程景浩施压逼迫的种种内情,自然无法理解这般反常的操作,满心疑惑。

贺珍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眼底忍不住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中暗自觉得有趣。

程景浩素来护短,心思缜密又霸道,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为了防止刘昌正暗中耍手段、贪墨聘礼,硬是逼着一介文官参政亲自在婚书礼单上签字报备,堵死所有漏洞,这般赖皮又强势的法子,也就只有这位冷面副总督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不过细细想来,这般手段虽强硬霸道,却也无可厚非。

刘昌正心思不正,贪念过重,若是没有层层设防,严加约束,好好的一批聘礼,迟早会被他暗中变卖挥霍,可怜的终究是尚未及笄的刘如翠。旁人若是惦记算计程景浩亲自保驾护航的东西,妄图从中谋取私利,终究是要付出惨痛代价,轻则丢官受罚,重则赔上性命,以血肉代价偿还贪心,半点玩笑不得。

贺珍收敛笑意,神色温和下来,柔声安抚满脸诧异的林兰,语气真诚又宽慰:“刘夫人不必过多忧心,放宽心便是。你们刘家如今府中境况如何,旁人或许不清楚,可徐亲家与我们这些旁人,心里都大致明白。”

“今日徐家送来的所有聘礼,从头到尾,完完全全都是专门为如翠姑娘准备的私人物件,是徐家给到姑娘的底气与嫁妆保障,只会稳稳留着给到如翠,旁人不会随意动用,更不会借着存放的由头,胡乱挪用变卖,绝不会让这些贵重物件,变成拖累姑娘的累赘,更不会让如翠因此平白招罪受委屈。”

一番温和宽慰的话语,得真诚恳切,瞬间打消了林兰心底的顾虑与不安。

林兰沉默片刻,缓缓点零头,心中了然,暗暗松了口气。

贺珍看时辰不早,今日定亲大事已然尘埃落定,两家婚约正式敲定,便不再多留琐事,转而笑着开口,主动岔开话题,语气闲适温和。

“如今两家婚约已定,定亲流程顺顺利利走完,只待如翠姑娘年满十八岁,便可择取良辰吉日,让两个孩子拜堂成亲,圆满完婚。时辰也不早了,我也不便久留,准备起身告辞了。对了,不知如翠与徐家三郎平日里相处如何?两个孩子性子都偏内敛,平日里可还合得来?”

罢,贺珍十分随和地抬手示意,招呼林兰不必一直拘谨站立,二人一同落座闲谈,放松姿态,不必太过拘谨客套。

提及家中女儿,林兰神色柔和下来,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缓缓诉近日的难处。

“来惭愧,这段时日,着实辛苦我与如翠母女二人了。贺大姐你也知晓,你如今暂居在老张家宅院里,张家乃是大家族,人口繁杂,规矩繁多,下人众多,人心杂乱。早前我特意让人写下请帖,派人送往张家宅院,想要邀你聚闲谈,互通往来,没想到送去的请帖,全都被张家那些眼高手低、不知好歹的势利下人随手丢弃,根本没有送到你的手中,实在失礼,委屈你了。”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期许,继续道:“等到再过一段时日,我家老爷寻好新的宅院,举家搬迁换个新住处,安稳落脚之后,我必定亲自备好请帖,专程上门邀请你前来做客,也带上如翠,咱们好好坐下来聊聊家常,热闹一番。”

贺珍位份特殊,人脉广博,性情和善,林兰打心底里想要好好维系这份交情。

听闻这番话,贺珍连忙摆了摆手,神色谦逊客气,连忙轻声回应:“不敢不敢,夫人万万不必这般客气,皆是事,无需挂怀。”

内宅闲谈温和舒缓,没有前院的刀光剑影、压抑紧绷,一内一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映衬着这场看似普通,实则暗流涌动的定亲大事。

而厚厚一叠签好字的定亲礼单,被徐常春紧紧握在手中,跟着程景浩去往衙门报备存档,白纸黑字,牢牢锁住属于刘如翠的丰厚嫁妆,也彻底锁住了刘家妄图贪墨牟利的心思,为两个少年少女往后的姻缘,埋下了安稳稳妥的伏笔,也让这场各怀心思的定亲,落下了尘埃落定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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