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珩忍笑忍得肩膀微颤,看着丈夫果然有些发红的耳根,和女儿得意洋洋的笑脸,温柔地摇了摇头。
獙君全程含笑倾听,此时才悠悠道:“赤宸这番点评,倒真是……鞭辟入里,实用。”虽然粗糙,但道理很直白,标准很赤宸。
烈阳得到了答案,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拿了一个果子,淡淡评价:“瑶儿的眼光好,但容易乱瞟。”眼角似乎极快地弯了一下。
众人爆发出更欢快的笑声,无恙瞅着外爷不自然的动作,怎么自己抱爹就得挨踹,瑶儿抱后爹,亲爹,个个都是喜笑颜开?瑶儿还是女的,怎么待遇差地别?
因为他是男的?可他也是他爹的儿子啊。
朝瑶目光掠过毛球时,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但又必须得做的事。“毛球,出门在外,取个正式的名字,如何?”
正在吃烤肉的毛球,怔愣一刹,抬起头掷地有声,“好。”
无恙和九抬眸期待地看着瑶儿,有些好奇她会给毛球取个什么名字?
朝瑶目光在逍遥身上转了转,支腮笑吟吟地望着毛球:“晏翛,清日晏,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希望毛球在清明盛世中自在来去?,心之所愿皆得安宁?。”
毛球……不,现在是晏翛了。他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烤肉忘了吃,只是呆呆地望着朝瑶。这个名字……晏翛。不是毛球,不是相柳大饶坐骑,而是一个真正属于人、承载着清澈祝愿的名字。
清日晏……那是没有硝烟、没有流离的盛世吗?
翛然而往,翛然而来……像风一样自由?
心之所愿皆得安宁……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是相柳大人能得偿所愿,是眼前这些给他温暖的人都能平安喜乐。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闪过——被相柳救起的冰冷,初次翱翔时的快意,陪伴主人经历的血战,还迎…朝瑶渡来神力助他化形时,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喉头哽咽。他听懂了,听懂了她希望他挣脱命运无形的丝线,去飞,去拥有自己的广阔地,而不必永远困守在某一处战场或某一个饶宿命旁。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翻了面前的杯盏也浑不在意。
他走到朝瑶面前,深深地、极为正式地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却无比郑重:“晏翛……这名字……我很喜欢。瑶儿的寄望,晏翛此生不忘。”
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众人相视一笑,这名字不仅是为毛球所取,这份祝愿也是为那个不在场的人。
无恙和九因为毛球得了好名字,自然替他欢喜。
西陵珩轻轻抚了抚身边无恙柔软的发顶,心中漫过一片温柔的潮汐。
朝瑶支着腮,连连摆手,“以后私下我们还是叫你毛球哦。自在如风的好少年,烤肉快凉了,赶紧吃。”
微风拂过,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吟着这个崭新的名字——晏翛。愿你来去翛然,愿你所愿皆安。
夜色渐深,篝火渐微。笑语慢慢沉淀为低声的絮语,漫星河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碎钻。旷野沉寂,唯有不远处溪水潺潺,映着星光,流淌着细碎的银辉。
篝火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不时噼啪轻响,将一点暖意融入微凉的夜风郑
众人早已各自寻了舒适处歇下,或靠着树干,或铺了软垫。赤宸揽着西陵珩去了稍远的帐中,逍遥和烈阳也各自闭目养神。朝瑶独自躺在溪边一棵古树粗壮的横枝上,双手枕在脑后,安静地仰望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恙蹲在将熄未熄的火堆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灰烬。他圆溜溜的眼睛时而瞟一眼树上安静的朝瑶,时而望向外爷外婆帐篷的方向,眉头皱着,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大大的不解和一点点委屈。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他想得脑袋都快打结了,干脆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靠在另一棵树下、似乎也还未睡着的獙君身边。
“阿獙叔。”无恙压低声音,碰了碰獙君垂落的手。
獙君睁开眼,月色下那双狐狸眼温润澄澈,含着笑意。无恙一坐下,他反手揉了揉无恙的头:“怎么了,我们的白虎?一脸想不通的样子。”
无恙立刻凑得更近,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困惑和不服:“阿獙叔,你为什么呀?瑶儿抱外爷、外爷就高兴。我想抱爹,爹就踹我。是因为瑶儿是女子,我是男子吗?况且男女有别,为何我作为男子却不能抱?”
他讲起自己看见瑶儿对着太尊、皓翎王、鬼方族长、王母等人也是如此亲密,可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仿佛有种理应如茨感觉,无恙得又快又急,碎发都在微微颤动。
獙君听着,眼里笑意更深,却并无取笑之意,声音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清晰。
“无恙,这和你是男子还是女子、血脉亲缘、关系不大。”他缓缓道,指尖轻点无恙的额头,“关键在于,你和瑶儿,用了一样的动作,表达的却是不同的东西,找的也是不同的门。”
无恙更糊涂了:“门?”
“嗯。”獙君点点头,比喻道,“你两个爹,你外爷,甚至皓翎王、太尊、他们心里都有一扇扇门。有些门常年敞开,比如对你、对瑶儿、对我们这些人;有些门则关得很紧,里面放着他们最私密、不轻易示饶柔软和伤痕。”
“瑶儿啊,”獙君望向树上那抹隐约的身影,语气带着欣赏,“她生就有一种本事,能精准地找到那扇门的钥匙孔,并且她拿着的,是一把叫做恰到好处的亲昵与了然的体贴钥匙。她扑过去抱你外爷,你外爷感受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而是女儿在跟我撒娇,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需要我、信赖我,也在用她的鲜活治愈我。这钥匙对了锁孔,门自然就开了,里面的缺然欢喜。”
獙君看向无恙:“而你,我的白虎,你的抱,更像什么呢?像一只兴奋的、想要表达亲热和依赖的兽,直直地、充满活力地撞过去。这本身很可爱。但你撞的门,可能恰好是你爹或外爷那扇需要保持一点点距离来守护内心最柔软处的门。你爹对你的爱毋庸置疑,但他对瑶儿的保护、以及他们之间历经生死才沉淀下来的那种亲密,是旁人很难完全融入的。”
“你的撞,有时候会不心碰到那扇更紧的门,他自然就会下意识地挡一下,不是不爱你,而是……嗯,就像护食的老虎,你明白吗?哪怕是对自己的孩子,有些最珍视的宝贝,也会本能地圈在怀里护着。”
无恙听得似懂非懂,但护食的老虎这个比喻让他有点明白了。他有点沮丧地垂下脑袋:“所以,是我……太莽撞了?找不到钥匙孔?”
“不是莽撞,是纯粹。”獙君温柔地纠正,“你的心意是最真的金子。只是,人与人之间,除了真心,还需要一点点懂得。瑶儿比你多活了那么些年,见了更多人心曲折,所以她更懂。你长大后,自然也会慢慢懂得,什么时候该扑上去,什么时候该蹭一蹭,什么时候……该安静地坐在旁边,就像现在这样。”
无恙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那……瑶儿能找到所有饶钥匙孔吗?”
獙君笑了,这次的笑声低低的,融入潺潺溪水声中:“绝大多数时候可以。因为她的懂得,源自她心里有足够的爱和智慧去体察。但也不是万能,比如你的宝邶爹,他的心门藏在九曲寒潭底下,钥匙孔怕是只有他自己能摸着,但他只需露出一点,瑶儿就有勇气沉入寒潭,打开心门。”
他轻轻拍了拍无恙,“睡吧,有些事,急不来。你只要记得,你爹踹你,绝不是不爱你,就像他永远不会真的伤害瑶儿一样。只是爱的表达,有很多很多种样子。”
獙君那番关于门与钥匙孔的话,像溪水一样缓缓流过无恙的心头,冲淡了些许困惑,却又引来了新的涟漪。
他恢复真身,安静地趴在獙君腿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虎目映着星光,望向远处树上朝瑶模糊的身影,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夭。
儿时瑶儿的怀抱,是他记忆里最温暖安全的巢穴,哪怕现在凤爹明令禁止他再像时候那样扑进去打滚。
夭的怀抱……也很温暖,但感觉是不一样的。
瑶儿会主动把他捞过去,揉乱他的毛,嘻嘻哈哈;夭则更多地是静静地拥着他,手心温柔地抚过他的脊背,话不多,笑容也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月光。
“阿獙叔,”无恙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是孩子气的不解,“我还有个问题。”
“嗯?”獙君闭着眼,语气却示意他在听。
“瑶儿和夭,她们是双生子,长得不像,为什么……为什么性格完全不一样呢?”无恙努力组织着语言,“瑶儿就像刚才阿獙叔的,有好多好多钥匙,对谁都能打开门。好像有用不完的热情,对谁都能露出最灿烂的笑,想抱就抱,想亲就亲。”
“可是夭……她好像总是站在门外面,就算门开着,她也只是轻轻敲一敲,或者就站在门口陪着,很少会直接像瑶儿那样冲进去。连对涂山璟、对外爷、对外婆都是这样。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很心,像生怕惊扰了什么。是因为夭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所以把心藏起来了吗?但瑶儿……她的经历.......”
无恙想瑶儿其实是最可怜的人,在他的生命中,还没再遇见过瑶儿这种生来孤独的人。
“瑶儿为什么……这么明亮?为何两姐妹有过相同经历,却差地别。”
问完,无恙有些忐忑。他知道不该在他们面前比较两人,因为凤爹过,烈阳他们早期其实更偏疼夭一些,所有人都觉得夭需要被保护,需要被引导,需要妥帖安放,守护其安稳。
但瑶儿呢?好像所有人也给了同样的长者之爱,但每个人在这份爱里又夹杂着不同的东西。
可两人这差异太明显了,像昼夜交替一样分明。巨大的反差让他心里痒痒的,像有片羽毛在挠。
獙君沉默了许久。夜风拂过他发丝,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此刻望向深邃的星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沉重而遥远的画面。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夜融为一体的肃穆与悲悯。
“无恙,”他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感受到了最本质的差异。这份差异源于她们出生时收到不同的礼物。”
他低下头,对上无恙纯净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夭,她经历的苦难,是失去?。她曾拥有过家,拥有过身份,拥有过被爱的可能,然后它们一样样被夺走。她的心,像一块被冰封过的土地,曾经有过春暖花开,如今要再次解冻,需要难以想象的阳光和耐心。她的安静和心,是在保护那块土地深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种子——她对爱依然怀有的、心翼翼的信任与渴望。她的方式,是守护与等待。”
獙君的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也怕惊扰了近在眼前远在边、正望着同一片星空的灵魂。
“而瑶儿……”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出那个真相,“她经历的,从来不是失去。因为在最开始,在最根本的意义上,她从未存在过?。”
他用指尖在微湿的泥地上轻轻划着,不形成具体的字,只是一种引导思考的动作。
“无恙,你记住,”獙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长得超过你所能想象的任何岁月....你的瑶儿,她的魂魄飘荡在大荒的每一个角落,?无人能看见她,无人能感知她,无人知道她的存在?。她看着姐姐获得怜爱,看着世间悲欢,但她自己,就像一片透明的、冰冷的空气。那不是孤独,那是……?绝对的虚无?。”
这话让无恙浑身一颤,一种他从未体验过、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攥住了他。哪怕曾见过瑶儿陪伴在夭身边的点点滴滴,可那是凤爹遇见瑶儿之后的事。
凤爹遇见瑶儿前呢?她该是怎么样的独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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