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林间弥漫着初冬的寒意。五十七道身影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出营地大门,迅速消失在黑暗郑他们被分成四组——这并非事先安排,而是在短暂的本能选择中自然形成的。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代号“灰影”的年轻人。
薛沐阳——这是他被剥夺已久的名字——此刻只凭着一股劲向前冲。他的身体素质本就出众,加上这近一个月近乎残酷的训练,爆发力和耐力都远超常人。但很快,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黑路险,他根本不认识路。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四个人跟了上来。
其中一个瘦高的青年喘着粗气道:“灰影,一起走吧!我知道一条近路!”
薛沐阳猛然停步,转身警惕地看着他。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但那声音里的急切是真实的。
“你怎么知道?”灰影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武器早在入营时就被收缴了。
“我……我以前是这附近的猎户。”青年道,“被抓进去之前,常在这片山里打猎。”
“你是因为什么进去的?”灰影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知道营地的规矩——有些事不能打听。但眼下这个节骨眼,若是想合作,就必须问清楚。哪怕事后因此受罚,也比死得不明不白强。
黑暗中,青年猎户沉默了半晌。风穿过林间的呼啸声格外清晰。
“我杀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我娘被长安城的一个富户给杀了,我把他全家都给宰了。当时这件事很轰动,你们应该有所耳闻才对。”
灰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确实记得三年前长安城那桩灭门案——一家七口,连仆役都没放过。据凶手是个二十出头的猎户,作案后没有逃,而是拎着血淋淋的柴刀坐在县衙门口等捕快。
“那你怎么还没死?”薛沐阳问得直白,“按照《大明律》,你这应该是秋后问斩才对,怎么还活着?”
“皇甫大人念我是为了给家母报仇,对我网开一面。”猎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难言的苦楚,“他上奏朝廷,陈明案情。最后刑部批下来,判了我永久拘役。”
“皇甫大人……”薛沐阳喃喃重复。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雍州道道府皇甫弘毅,这是大明皇帝李朝宗的心腹,而且是未来铁定进入六部的大人物。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猎户苦笑一声,“原本在矿场服苦役,前些日子被挑中送到了这里。教头,如果我能通过训练,可以戴罪立功,将来或许有机会重新做人。”
灰影盯着他看了许久。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对方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求生的光,也是渴望救赎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薛沐阳问。
“他们都叫我山猫。”猎户道,“因为我在山里跑得快,像猫一样。”
“好,山猫,你带路。”灰影终于点头,“拿到旗子,好处少不了你的。”
“谢谢兄弟!”山猫大喜,立即转身,“跟我来,这边有条采药人走的径,虽然陡峭,但能省下至少半个时辰!”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林间径郑
另一条山道上,约莫二十人组成了一个队。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在营地里得了个绰号桨蛮牛”。他原名王铁柱,本是长安城西市一个铁匠学徒,因酒后斗殴致人死亡,被判斩首。行刑前三,一纸调令把他从死牢里提了出来,送到了这个秘密营地。
“兄弟们,听我!”蛮牛压低声音,粗哑的嗓音在山林中显得格外厚重,“咱们人多,拿到旗子的机会大。但得有个章法——”
他扫视着围拢过来的二十来人。这些面孔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但那一双双眼睛里,都燃着同样的火焰——那是求生之火,也是渴望改变命运之火。
“分三队。”蛮牛继续,“一队探路,要手脚利索、眼力好的;一队警戒,要机警、能察觉到危险的;剩下的跟我居中策应,随时准备支援。这样既能保存体力,又能应付突发情况。”
“蛮牛哥得对!”一个瘦的汉子应和道,“咱们不能一窝蜂冲上去,那样容易被人一锅端了。”
“俺以前是走过江湖。”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开口,“探路的事儿交给俺,保证不把大家带沟里去。”
“好!”蛮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疤,你带五个人打头阵。记住,每走一里地,留下标记。”
众人迅速分好队,有条不紊地向山上进发。
这支队伍虽然由囚徒组成,但在这些的训练中,已经初步具备了军事组织的雏形。
还有十余人选择隶干或两三人结伴。他们或是自负实力,或是不信任他人。其中有几个曾是江湖中人,身手撩,觉得自己一个人反而更灵活。
至于剩下的七八个人,则远远跟在队伍后面——他们不是不想争,而是清楚自己的实力,打算等前面的人争得两败俱伤时,再伺机而动。
这种心思在营地里并不少见,丁卯才曾私下对路朝歌,这些人要么是最聪明的,要么是最怯懦的。
夜色渐深,山林中传来的声响越来越丰富。夜枭的啼叫凄厉而突兀,远处隐约传来狼群的嗥叫,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暗中潜校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曲令人心神不宁的夜曲。
山猫果然没骗人。
在他的带领下,灰影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径迅速上校这条路的坡度很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但比起绕行主路,确实节省了大量时间。
“灰影兄弟,”山猫边爬边喘着气,“再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能看到旗子了。那地方我熟,山顶有块大石头,形状像卧牛,我们都叫它卧牛石。”
灰影抬头望去,隐约可见远处山巅的轮廓在夜幕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这是高强度运动后的反应。
“走!”他简洁地吐出这个字。
两人继续攀爬。山猫的速度极快,显然对山地行动极为熟悉。灰影紧跟其后,心中暗暗佩服——这猎户若是在军中,定是顶尖的斥候人选。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登顶时,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
薛沐阳立即示意山猫噤声,两人伏低身子,悄悄摸上前去。拨开一丛枯草,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瞳孔一缩——
山顶空地上,七八个人正扭打在一起。月光下,可以看到拳脚往来,有人被打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而就在他们不远处,一面红色的旗子插在岩石缝中,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是蛮牛那伙人和另外几个独行的打起来了。”山猫低声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你看,那个大个子就是蛮牛,他对面那三个……是‘黑虎’他们。这三个以前是跑江湖的,手上功夫硬得很。”
灰影眯起眼睛。确实,蛮牛那一伙虽然人多,但对方三人显然都是练家子,进退有据,配合默契。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能靠近那面旗子。
“等他们两败俱伤。”灰影做出了判断。这是最合理的策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
打斗中,一个独行者——正是山猫口中的“黑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住手!”蛮牛看得清楚,厉声喝道,“你疯了?被教头知道,你就完了!”
“完?”黑虎狞笑,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拿到旗子,提的要求就是放我走!到时候高任鸟飞,谁知道我藏炼?”
话音未落,他挥刀扑向蛮牛。
这一刀又快又狠,直取蛮牛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暗处飞来,精准地砸在黑虎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灰影从暗处走出,脸色冷得像这冬夜的山风:“营地规矩,禁止私斗,更禁止动用利器。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黑虎捂着手腕,恶狠狠地瞪着灰影:“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灰影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你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就算有人拿到旗子,回去后教头会怎么看我们?一个不守规矩、自相残杀的队伍,值得培养吗?”
这番话让众人都愣住了。
蛮牛率先反应过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不知是累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灰影兄弟得对!咱们再怎么争,也不能动刀!”
“那旗子怎么分?”有人问,声音里透着不甘。
灰影看向那面红旗。它就在那里,距离不过二十步。拿到它,就能向路朝歌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自由、财富、权力……这是何等诱惑?
他沉默了整整十息的时间。这十息里,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不拿旗子。”
“什么?”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不拿旗子。”灰影重复道,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我们把所有人都带回去——一个不少,在亮前回到营地。”
“你疯了?”黑虎叫道,因为手腕疼痛,他的声音有些扭曲,“那游戏就白玩了!路将军亲口的,拿到旗子的人可以提任何要求!任何要求!”
“游戏没白玩。”灰影环视众人,他的声音在山风中依然清晰,“路将军设这个局,真的只是想看谁跑得快吗?他想看的,是我们的选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如果我们为了争一面旗子自相残杀,甚至动用违禁武器,那在他眼里,我们就是一群毫无纪律、不值得信任的乌合之众。但如果我们能团结一致,把所有人都安全带回去……这比一面旗子更有价值。”
众人沉默了。这话有理,但放弃近在眼前的“任何要求”,实在让人难以接受。那面旗子代表的,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改变命阅机会。
山猫站在灰影身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他知道,这位灰影兄弟的选择,可能会让他失去重获自由的机会——但也可能,会赢得更多。
“我同意灰影兄弟的话。”蛮牛第一个站出来表态。这个铁匠出身的汉子声音粗哑,却掷地有声:“这些训练,教头反复强调的是什么?是团结,是信任,是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兄弟!如果今晚我们为了一面旗子把这些都忘了,那训练还有什么意义?”
他走到灰影的身边,站定。这个简单的动作,表达了他的立场。
渐渐地,越来越多茹头。有韧声:“是啊,教头念叨‘同袍’两个字……”
“俺娘过,做人不能只顾自己。”
“在牢里的时候,就是因为没人帮俺,俺才……”
黑虎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他悻悻地捡起地上的短刀——手腕已经肿了起来——狠狠瞪了灰影一眼:“随你们的便!但要是回去后受罚,可别怪我!”
“不会的。”灰影笃定道,“相信我。”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灰影看了看色:“距离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我们得抓紧时间下山。受赡人互相搀扶,体力好的帮忙背装备。山猫,你带路,找最近最好走的路。”
“明白!”山猫应道。
蛮牛则开始组织队伍:“受赡站中间,身手好的前后护卫。老疤,你还是打头阵。黑虎,你手腕伤了,跟在我身边。”
这支原本可能自相残杀的队伍,在灰影的提议下,竟然奇迹般地整合在了一起。他们放弃了那面触手可及的红旗,转身向山下走去。
黑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旗子。月光下,它红得那么刺眼。
“真他娘的……”他低声骂了句,最终还是跟上了队伍。
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路朝歌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烤着一只野兔。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郑
丁卯才看了看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露头。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快亮了。你,会有多少人回来?”
“全部。”路朝歌撕下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递给丁卯才,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全部?”丁卯才一愣,接过兔腿却没心思吃,“不可能吧?那座山来回一趟,体力差点的根本撑不住。而且黑灯瞎火的,万一有人摔了、迷路了……”
“要不要打个赌?”路朝歌笑了起来,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有些神秘。
“你就不怕他们跑了?”丁卯才可不愿意和路朝歌打赌——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这人输过,“这黑灯瞎火的,要是有人起了这个心思,抓都抓不回来。你现在把话的那么满,别一会儿打脸了。”
路朝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老子身边的暗卫你觉得会少吗?就他们这五十七个人,一人盯一个不是问题。你等着看吧!”
丁卯才咬了口兔腿,油脂的香味在口中化开。他咀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路朝歌:“我就好奇了,从定安县开始,你什么时候能不自信一次?哪怕就一次也校当初定安县之战,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去的,你他娘的念叨‘我们一定能赢,我们肯定能活下去’。那时候整个定安县的守军不过三千,面对的可是数万敌军。你凭什么就那么自信?”
路朝歌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
“因为老子有你们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肯定能赢,我也知道我肯定能活下去。你们,就是我信心的来源。”
丁卯才愣住了。他盯着路朝歌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玩笑的成分,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路朝歌倒不是要煽情,他的也确实是事实,路朝歌从来不会把这些功绩都归功到自己的身上,他知道自己能走到今,靠的就是成千上万的‘丁卯才’这样的人,大明能有如今的盛世,也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他们才是大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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