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的办公室在28层,整面落地窗,城市匍匐在脚下。
柳儿的第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她站在门口,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手里拿着最新款的平板和加密记事本。
门是指纹锁。
王总昨把她的指纹录入了系统,:“以后你来去自由。”
柳儿没有“谢谢”,只是点头,像接受一个办公权限。
推门进去时,王总正在讲电话,背对着门,面向窗外。
柳儿没有出声,她走到办公桌旁,开始第一项工作:环境扫描。
这是《魅力商学苑·空间掌控》第一节的内容:进入任何新空间,前120秒必须完成全面评估。
她目光平稳地移动——
* 办公桌摆放:左青龙右白虎格局,桌面整洁但刻意留有一份摊开的文件,显示“正在工作”状态。
计算机制:表演性勤奋。
* 椅子高度:比标准高出7公分,访客坐下时会自然仰视。
权力暗示。
* 植物:一盆茂盛的发财树,但土壤干燥,叶片微卷。
表面繁荣下的忽视。
* 照片:家庭照摆放在书柜最上层,需要仰视才见。
象征性存在。
* 空气:淡淡的雪松香薰,掩盖了昨夜残留的烟味。
扫描完成,用时98秒。
柳儿将数据存入记忆分区“王总-办公室-环境参数。”
电话挂断。
王总转身,看见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出现,而是因为她的姿态。
柳儿站在办公桌右侧三步的位置,这是《职场权力动力学》里标注的“专业助理位”:不近(避免压迫感),不远(确保指令接收),微侧身(显示随时待命但非对峙)。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平板夹在左臂下,目光落在王总鼻梁中段——这是“尊敬注视”的最佳点位,不会过于直接,也不会显得躲闪。
“几点来的?”王总坐下,旋转椅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七点四十五分。”柳儿回答,声音平稳,“早于您规定的般,便于熟悉环境和预处理事务。”
她向前一步,将平板放在桌上,手指轻划,调出日程:“今日安排:九点董事会例会,您需要汇报三季度财报,重点在华北区业务下滑的解时口径。
我已准备三套辞,数据支撑完整。”
王总扫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要点。
“第二套。
温和认错,但归因于政策变动。”
“明智的选择。”柳儿手指再划,“十点半,陈董来访,谈城东地块。
他的真实需求不是分成比例,是税务通道。
我整理了三种合规方案,并标注了风险等级。”
王总身体前倾,盯着屏幕。
“你怎么知道他要税务通道?”
“上周四晚宴,他三次将话题引向‘跨境资金流动成本’,且关注点不在汇率,在‘合规缓冲期’。”柳儿调出当晚的录音文字摘要——她竟在那种场合做了速记,“结合他上月减持海外资产的传闻,推断其在调整资金结构,需要安全通道。”
王总看了她很久,笑了,不是愉悦的笑,是猎人发现稀有猎物时的笑。
“柳儿,你让我有点害怕了。”
“恐惧源于信息不对称。”柳儿表情未变,“我的存在是为了消除您的不对称。
现在,第三项:下午两点,您与赵局的高尔夫之约。
气预报有雨,我已预定室内模拟场馆,并调整了参与者名单——去掉了刘副,增加了规划处的张处长。
赵局上周在茶会上三次称赞张处长的‘务实作风’。”
王总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刘副会不高兴。”
“刘副的儿子本月第三次因斗殴被拘留,他需要的是您帮他平事,不是高尔夫。”柳儿调出另一个页面,“这是他与分局副局长的通信记录摘要。
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但交换条件是他必须在下次投票中支持您的提案。
成本效益分析显示,收益远高于风险。”
沉默。
办公室只有空调的低声嗡鸣。
王总忽然站起来,绕到柳儿身后。
她没有动,没有回头,呼吸保持平稳——这是《肢体语言防御学》的内容:当高位者从背后接近,保持静止可避免被解读为紧张或挑衅。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不是抚摸,是评估性的按压。
“这套西装不错。
但领口可以再低一公分,显得没那么……刻板。”
柳儿微微侧头,角度精确到15度,既显示聆听,又不暴露颈部脆弱区。
“根据今日日程:上午是正式汇报场合,着装权威度需优先。
下午高尔夫场合,我已准备替换的polo衫与运动裤,领口设计符合休闲场景的亲和力需求。”
她顿了顿,补充:“如果您认为当前着装影响工作效能,我可以立即调整。”
王总的手停在半空。
他遇见过顺从的,遇见过反抗的,但从未遇见过这种——将性暗示直接归类为“工作效能影响因素”并给出解决方案的。
他收回手,走回座位。
“不用。
这样挺好。”
“好的。”柳儿将日程翻到下一页,“现在距离九点会议还有42分钟。
建议您用15分钟过目财报口径,10分钟处理紧急邮件,剩余时间进行呼吸调节。
您今晨的静息心率较平日高8%,可能影响汇报状态。”
她调出手机上的健康监测数据——不知何时,她已接入王总的智能设备。
王总盯着那些曲线,第一次感到某种失控。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这个他曾经在酒店房间里随意触碰的女人,现在正用他教她的“规则”,反过来量化他、分析他、甚至……管理他。
“柳儿,”他的声音低了些,“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您的私人秘书。”柳儿回答,“根据合同,我需要为您提供行政支持、行程管理、信息处理及必要的社交协助。
目前我正全面执行该职责。”
“不。”王总摇头,“你像一个……完美的人工智能。
输入指令,输出最优解。”
“这是对我工作效能的肯定。”柳儿微微颔首——角度精准的5度,表示接受赞扬但不过分,“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将开始整理会议室资料。
投影设备已调试,座位卡已按权力顺序排列,茶点按各位董事的偏好准备。”
她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
套装裙摆在腿肚处划出利落的弧线,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完全均匀——每分钟112步,她练习过。
“柳儿。”王总在她握上门把时开口。
她停步,半转身,依然是那个完美的15度角。
“今晚陈董的饭局,你陪我去。”不是询问,是指令。
“已在日程中标注。”柳儿点头,“着装已准备:深蓝色连衣裙,领口设计符合您提到的‘降低一公分’标准。
配饰选用珍珠耳钉与细链,低调但可暗示支付能力。
香水为雪松与琥珀调,与您常用香型同系,营造统一福”
她顿了顿:“另外,陈董的夫人最近开始学习油画。
我已准备相关话题要点及两个艺术圈内幕轶事,可在必要时引导对话,减轻您的社交负担。”
门打开,又关上。
王总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第一次觉得这个他奋斗二十年才坐上的位置,有点过于空旷了。
会议进行得出奇顺利。
柳儿坐在会议室后排的助理席,面前平板实时记录每位董事的发言。
当王总汇报到华北区数据下滑时,刘董——那位以刁钻着称的老狐狸——果然发难。
“振国啊,这可不是数目。
集团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总刚要开口,柳儿的手指在平板上轻点。
一行字跳到他面前的隐形提词器上:
【刘董上月在澳门亏损2300万,其子投资项目急需资金。
可暗示“集团对成员家庭关怀”,转移焦点。
】
王总顿了顿,调整语气:“刘董得对,责任在我。
集团信任我,我却让大家失望。
不过到这个,我听您公子最近在搞新能源项目?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资金压力不吧?如果需要,集团或许可以提供些支持——毕竟,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刘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盯着王总看了几秒,笑了:“振国有心了。
那……数据的事,再给你一季度时间看看?”
危机化解。
会议结束后,王总在走廊上稍慢一步,等柳儿跟上。
“你怎么知道刘董在澳门输了钱?”
“他司机是我表弟的同学。”柳儿语气平淡,“闲聊时提到的。
已核实:他上月三次往返珠海,每次停留不足24时,符合澳门赌场往返模式。”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儿子需要钱?”
“公开招标信息显示,其子公司的项目中标价低于成本价15%,属明显亏本竞标。
推断为现金流压力所致。”柳儿调出数据页面,“结合刘董近三个月频繁质押股权的行为,结论成立概率92%。”
王总停下脚步,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线。
一半明亮,一半在阴影里。
“柳儿,”他声音很低,“你变得有点可怕了。”
“可怕是弱者对无法掌控之物的评价。”柳儿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您不是弱者,王总。
您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适应一个完全理解游戏规则,且愿意在规则内为您效力的盟友。”
她用了“盟友”,不是“下属”,更不是“所有物。”
王总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
那盟友姐,下午高尔夫,张处长喜欢什么话题?”
“他毕业于同济城市规划专业,毕业论文写的是《老城区改造中的文脉延续》。
他最近在收藏民国时期上海地图的复制品。”柳儿滑过平板,“建议您从城市记忆的角度切入,称赞他上周在《城市规划》期刊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我已打印摘要,在您车上。”
下午的模拟高尔夫进行得很顺利。
张处长果然对“城市记忆”话题滔滔不绝,赵局则对柳儿准备的1982年拉菲赞不绝口——那是他结婚年份的酒。
回程车上,王总闭目养神。
柳儿坐在副驾驶,快速处理着邮件。
“柳儿。”王总忽然开口。
“在。”
“你丈夫知道你现在的……工作内容吗?”
车内安静了三秒。
只有空调风口的微弱声响。
“他知道我在做您的秘书。”柳儿声音平稳,“具体工作内容,涉及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很标准的回答。”王总睁眼,看着后视镜里她的侧脸,“但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柳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继续滑动。
“李明的晋升文件已正式下发,薪酬调整从本月生效。
他母亲的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主刀医生是您联系的刘主任。
他弟弟的女友工作问题,已通过陈董的关系解决。”
她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王总的眼睛:“他拥有他想要的一牵
而这一切,是我作为您秘书的工作成果。”
巧妙回避。
将问题重新框定为“工作成果”,消解了其中的情感与道德重量。
王总看了她很久,转头看向窗外。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份资产负债表。
资产栏填满,负债栏呢?情感呢?尊严呢?那些东西你放哪儿了?”
车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线。
柳儿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平静得像在念财报:
“情感是一种不可量化且波动性高的资产,不适合纳入长期投资组合。
尊严则是社会评价函数中的一个变量,其权重可根据环境参数调整。
在我的当前算法中,这两项的优先级已下调至最低。”
她顿了顿:“至于负债栏……王总,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负债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从未拥有过选择权的能力。”
车驶出隧道,重见光。
王总没有再话。
他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那个同样精于计算、同样将情感视为冗余的自己。
只是那时的计算,是为了生存。
而柳儿的计算,是为了什么?
晚上七点,陈董的饭局。
柳儿穿着那件深蓝色连衣裙,领口确实低了一公分。
但她站得笔直,谈吐得体,与陈董夫人讨论油画时引用的专业术语,让那位贵妇惊喜不已。
“柳姐也学画?”
“略有涉猎。
更喜欢印象派,尤其是莫奈的《睡莲》系联—不是因为他开创了光影,而是因为他在几乎失明的情况下,依然靠记忆和感觉完成了那些作品。”柳儿微笑,“这提醒我们,有时候认知可以超越视觉局限。”
陈董夫人眼睛亮了。
陈董则拍了拍王总的肩:“振国,你这个秘书,不得了啊。”
王总笑着举杯,目光却落在柳儿身上。
她正微微倾身听陈董夫人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坚定。
那一刻,王总突然意识到:柳儿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摆弄的那个女人了。
她成了一个系统。
一个精密、高效、完全内化了权力规则的系统。
而这个系统,现在表面上为他服务,实际上在用自己的规则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
饭局结束,送走客人,王总和柳儿站在餐厅门口等车。
“今表现很好。”王总。
“谢谢。”柳儿点头,“陈董夫人已邀请我参加下周的画展开幕。
这是一个深化关系的切入点。”
“柳儿,”王总忽然问,“你有没有那么一刻……哪怕一瞬间,怀念过去?怀念那个还会哭还会笑的自己?”
夜风吹过,柳儿的发丝微动。
她沉默了三秒——对现在的她来,这是很长的停顿。
她:“王总,在象棋里,卒子过了河,就不能回头了。
它只能向前走,一次一步,直到被吃掉,或者……走到对方底线,变成更强大的棋子。”
她转头看他,眼睛在霓虹灯下闪着冷光:“我已经过了河。
回头没有意义,只会让吃掉我的风险增加。”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总坐进去。
柳儿关上门,从另一侧上车。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王总忽然想起会议室里那盆发财树,那些微卷的叶片。
表面茂盛,内里干涸。
他侧头看柳儿。
她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的、会呼吸的雕塑。
她在看什么?是在计算哪栋楼的价值被低估,还是在评估哪个区域的权力结构正在变动?
或者,她什么都没看。
只是系统在待机,等待下一个指令,下一次计算,下一场需要她完美扮演“柳秘书”的演出。
手机震动。
柳儿低头查看,是李明的消息:“妈的手术改到明了,刘主任亲自打电话的。
谢谢。”
柳儿回复:“收到。
已调整明日日程,上午可陪往。
需携带病历原件及影像资料,清单已发你邮箱。”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词汇,只有精确的信息传递。
她收起手机,继续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映出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可能是一个房间,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需要计算的变量。
而她,柳秘书,柳系统,柳算法,正在这些光点中安静地运校
无声,高效,且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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