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中,一点点浮起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痛。
这痛是弥漫在每一寸肌体、深入骨髓、浸透神魂的、破碎的痛。
经脉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后又粗暴地拧在一起,每一次极其微弱的、本能的道力流动,都会引发连锁的、撕裂般的剧痛。
丹田道宫空空荡荡,原本充盈的金丹黯淡无光,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粉碎。
神魂更是虚弱不堪,如同被狂风蹂躏过的烛火,只剩下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光晕,勉强维持着“杨十三郎”这个意识不散。
杨十三郎感觉自己躺在某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混合了血腥、药草焦糊、以及某种空间裂隙特有的、冰冷的“臭氧”气味的复杂气息。
耳边,是压抑的、极低的交谈声,声音模糊不清,仿佛隔着厚重的布幔。
“……道基…裂纹…难……”
“…神魂之火…随时…散…”
“…强协归墟…太乱来…”
声音断续,带着焦灼与疲惫。
是戴芙蓉……
还迎师兄千机君。
他们还活着,还在自己身边。
这个认知,如同一点微弱的暖流,注入他冰冷破碎的躯体,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力气。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重若千钧,努力了数次,才终于掀开一丝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粗糙、没有任何装饰的岩石穹顶。
光线极其黯淡,只有角落里几点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勉强勾勒出这是一个狭、封闭、似乎位于地底深处的石室。
“他醒了!” 戴芙蓉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随即,一张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圈微红、但眼神依然明亮的秀丽脸庞,占据了他的视野。
是戴芙蓉。她看起来清减了许多,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但看到他睁眼,那双眸子瞬间迸发出的光彩,却比石室中任何微光都要明亮。
紧接着,千机君那张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脸也出现在旁边,只是此刻,他脸上也尽是凝重,眉头紧锁,手中还托着一枚光芒黯淡、表面布满裂痕的玉质阵盘。
“别动,也别话。”
刚从朝觐镇赶过来的千机君,声音低沉而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的情况很糟,比我们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道基裂纹,神魂虚弱到极点,肉身更是…几乎被‘归墟’和某种‘虚无’之力蛀空了。能活下来,靠的是你最后那点‘心印’余烬,和我们砸进去的所有保命丹药,以及…运气。”
杨十三郎喉咙里发出一丝嗬嗬的声响,想什么,却只有血腥气上涌。
“时间不多,听我。”
戴芙蓉接过话头,语速同样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从归墟被接引回来,已经过去四十九。庭那边,警钟余波未平,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动作,但暗地里排查极其严密。长生大帝一系借机生事,我戴家承受了很大压力,内部也…不太平。千机前辈的几条隐秘线路被发现了,损失不。”
四十九…竟然过去了这么久。杨十三郎心中一震。
“你带回来的那枚‘幽蓝印记’,我们研究过了。”
千机君将手中的阵盘收起,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掠夺判定’、‘碎裂隐匿’、‘不屈印记’…和我们之前拼凑的线索吻合,指向更明确了。但更重要的是,在你昏迷期间,你胸口的‘真知印记’,对下一处,也是最后一处核心碎片的感应,强烈了数倍,而且…指向非常明确。”
杨十三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千机君。
千机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最后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核心碎片,就在庭,蟠桃园最深处,灵根祖根之下。”
即使以杨十三郎此刻近乎麻木的状态,听到这个地点,道心仍是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蟠桃园!庭禁地中的禁地!王母道场,灵根所在!
“我们必须去。”
戴芙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收割’的真相,庭的‘原罪’,一线生机的具体关键,很可能就藏在那块碎片里。但在这之前……”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继续道:“你带回来的印记显示,还有一处碎片,在血海核心。它的信息,可能与‘证明’生机的具体方式直接相关。而且,根据‘真知印记’的感应,必须先取得血海碎片,你体内的印记共鸣才能稳定,才有机会安全接近并共鸣蟠桃园那块核心碎片。否则,贸然前往,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反噬,甚至…直接被灵根或碎片的力量抹杀。”
血海…九幽至深处,污秽怨力汇聚之地,与他的功法道心近乎完全相克。以他现在的状态去那里,与送死无异。
“你的伤太重,需要时间。”
千机君沉声道,“但庭的网在收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而且,你神魂与道基的伤,寻常丹药和静养,短期内难有起色。或许…血海那种极端环境,与碎片共鸣的过程本身,如果能撑过去,反而可能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锤炼。”
这是赌博。用他仅剩的、残破的生命,去赌一线生机,去赌那可能的关键信息。
杨十三郎闭上了眼睛。破碎的躯体传来阵阵虚弱与剧痛,道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火苗却在微弱地跳动着。
戴芙蓉的担忧,千机君的凝重,庭的压迫,血海的凶险…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他没有选择。
从踏上追寻警钟真相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
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没有了迷茫与虚弱,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沉淀了所有痛苦的平静。他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点零头。
“好。”
戴芙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定下来,“千机前辈找到了一个极其古老、也极其危险的‘九幽裂隙’,直通血海边缘区域,可以避开大部分地府和血海势力的常规监测。但裂隙很不稳定,穿越过程…同样危险。”
“何时…动身?” 杨十三郎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道。
“现在。”
千机君站起身,走到石室一角,开始在地面上刻画复杂而古老的符文,石室内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你多拖一刻,伤势就恶化一分,成功的希望就渺茫一线。我们能做的,就是送你到入口,给你最后一点补给,然后…靠你自己了。”
戴芙蓉默默地扶起杨十三郎,将几颗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和固魂清光的丹药喂入他口中,又在他破烂的道袍内衬里,塞进几张气息晦涩的符箓和一枚的、温润的玉佩。
“保重。” 她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眼神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担忧与决绝的信任。
石室中央,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不断扭曲、内部漆黑一片、散发着冰冷死寂与浓郁阴煞之气的“裂隙”,缓缓成形。
杨十三郎推开戴芙蓉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势,冷汗瞬间湿透隶衣。但他站得很稳,目光投向那幽深的裂隙。
没有再回头。
他一步,踏入了那通往九幽血海的、冰冷刺骨的黑暗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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