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家里’的人,‘启明’组,‘账房’。”赵伯钧问,“那么,你们组的构成,人员名单,活动规律,据点位置——一一给我听。”
郑老板在赵伯钧更具压迫感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声音干涩却清晰:
“长……长官,我真的不知道。组织的纪律……极其严格。我是单线联系,只认我的直属上线,代号‘紫金山’。”
他喘了口气,仿佛出这个代号也需要莫大勇气:“所有的指令、情报传递、经费交接,都是‘紫金山’通过死信箱或者经过伪装的商业信号下达。
我从未见过他,一次都没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我一概不知。我们甚至没有约定过任何紧急情况下直接见面的方式。”
赵伯钧眉头紧锁,追问道:“联系方式?死信箱的位置?信号内容?”
“联系方式……每次都不一样。”郑老板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有时是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暗语,有时是货栈进货单上特定的批注,有时……甚至是街上路人随口传的一句话。
近半年的工夫,死信箱换过三个地方,最近一次,是在城隍庙后街第三个路灯柱基座的缝隙里,用蜡丸密封。信号内容……都是密写的,我只负责传递。
不过我听,情报需要用药水显影,每次的密码……也是‘紫金山’通过不同方式临时给的,用完即毁。”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茫然与无奈的神色:“我就是个‘账房’,主要是负责用货栈的流水和往来账目打掩护,传递经费,有时候也利用货运行脚,帮忙带一些不起眼的东西。
组织具体有什么人,在做什么大事,我真的……接触不到。‘紫金山’就像个影子,只有需要我的时候,才会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
赵伯钧与方如今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种情况在严密的地下工作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对于郑老板这种看似处于外围、实则可能担任关键“资金”或“物流”节点的角色,保护性隔离会更加严格。
“王韦忠知道你的这个身份吗?”赵伯钧换了个方向。
郑老板迟疑了,眼神剧烈闪烁:“我……我不确定。他最后一次见我,眼神很复杂,的话也有些……意有所指。他可能……有所察觉,但应该没有证据。”
如今斯人已逝,再也无法求证。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郑老板的供述,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清晰,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块巨石,激起了更浑浊、更难以预测的漩危
一个被胁迫的商人,一个神秘的地下党“账房”,一个可能察觉了什么的特务处组长,一封指向不明的绝命信,一个代号“紫金山”的幽灵上线,还有隐藏在幕后的闵文忠及其可能涉及的日本势力……
多条线索纠缠在一起,真真假假,敌友难辨。
方如今和赵伯钧知道,他们抓住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证人,更是一把可能打开更大、更危险谜团的钥匙。
对于赵伯钧而言,“紫金山”这个代号,已然成为接下来必须全力追查的重中之重。
但对于方如今来,却恰恰相反。
必须要赶在赵伯钧之前,及时示警。
赵伯钧上前一步,阴影彻底笼罩住郑老板:“‘紫金山’每次联络,总该有痕迹。接触过的人、反常的货物、特殊的账目、哪怕是你觉得多看了一眼的陌生脸——想起来。
还有,‘紫金山’如果真存在,现在该着急了——你是他暴露的缺口!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自己……还有用。”
“长官,该的我都了。其余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赵伯钧的脸色陡然沉下,阴影里的面容如同铁铸。
“郑老板,我没什么耐心跟你猜谜。‘紫金山’是影子,但你总归是活人。活人,就有怕的东西。”
他弯下腰,盯着郑老板骤然收缩的瞳孔:“断几根手指,或许能帮你想起点有用的。或者……让你老婆孩子也来这里坐坐?他们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经不经得起问。”
郑老板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猛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破碎发抖:“长……长官!饶命!我真的想不起来啊!我不是不……是‘紫金山’他……他根本就没给过我机会知道!每次联系都像鬼一样……我要是知道,早就了,何必受这份罪啊!”
他涕泪横流,手指死死抠着地缝:“我对发誓!我但凡有一星半点隐瞒,叫我全家不得好死!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赵伯钧盯着郑老板闪烁不定的眼睛看了几秒,知道再逼问下去,短时间内恐怕也难有突破。
这“紫金山”行事如此缜密,郑老板这个“账房”显然被刻意限制在信息孤岛里。
硬撬,不如缓攻。
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一旁的方如今道:“一会儿我还有个重要会议,先去审蒙面人。这边你继续。仔细筛,任何细节都别放过,特别是他所有能回忆起的与‘紫金山’相关的蛛丝马迹。”
方如今会意,微微颔首:“是,科长。”
赵伯钧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赵伯钧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边静立了片刻,这才缓缓走到了院子郑
一个早就候在阴影里的行动队员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立正待命。
此人身材精干,面相普通,是行动科里擅长盯梢和隐匿的好手,代号“灰鼠”。
这次也被他派来支援方如今。
不过,除了支援,还有个更加重要的使命——将方如今的一举一动如实汇报给赵伯钧。
赵伯钧欣赏方如今这样有本事有出息的年轻人是不假,但他毕竟是个老特工,怀疑一切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处里的会议不能耽搁,但这里的审讯,以及主持审讯的那个人,他需要另一双眼睛盯着。
并非完全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事关“地下组织”和那个神秘的“紫金山”,任何可能的变数,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内。
方如今是他看好的刀,但一把再好的刀,挥向哪里、力度如何,执刀人必须心里有数。
赵伯钧没有看“灰鼠”,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下去,找个守着那扇门。只看,只听,不要进去,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里面任何动静,尤其是方组长和郑老板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反应,都给我记牢了。明白?”
“灰鼠”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低声道:“明白,科长。只看,只听,不介入,不外泄。”
“去吧。”赵伯钧挥了下手。
“灰鼠”如同真的老鼠般出溜一下离开了。
赵伯钧这才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大步朝着关押蒙面饶房间走去。
方如今盯着郑老板:“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喉咙?”
郑老板有些木讷,在问第二遍的时候才点头。
方如今让手下去端水。
门打开,再次关上的时候。
方如今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哥,你怎么来了?”
“……科长让我下来看看,看需不需要什么东西。”一个沉稳的声音道,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哦?需要什么我会去拿的,哪儿能劳您大驾啊!”行动队员很客气。
方如今的耳朵很尖,很快就听出第一个声音是外号叫走“灰鼠”的行动队员,其任务是负责外面的警戒,这里并不需要他。
而他的出现,必然是赵伯钧的授意。
刚刚奉命下来监视的“灰鼠”,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被人撞见了,信口胡诌了个理由解释。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客气。你们在这里比我辛苦多了,能给你们做点什么,我这心里也舒服不是?”
“灰鼠”不仅跟踪是一把好手,嘴皮子也很溜。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微妙和尴尬。
科长让他“灰鼠”“只看、只听、不介入、不外泄”,可现在直接被同僚点破行踪,这监视还怎么进行下去?
继续杵在这里,不仅无法隐藏,反而显得可疑。
就在“灰鼠”迅速权衡、准备找个借口离开时——
“吱呀——”
关押郑老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
方如今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记录本,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的两人,尤其是在“灰鼠”脸上略微停顿了半秒。
然后,对着“灰鼠”轻轻招手:“人犯的情绪不太稳定,你先进来帮我盯着点。”
“灰鼠”明显征了一下,好在反应不慢,当即点头往里走。
这里,方如今是有权调动任何一名行动队员的。
所以,“灰鼠”这是在执行方如今的命令,本也无可厚非。
如果此时犹犹豫豫,那就更加显得他心里有鬼了。
不过,等他进了房间,方如今却站在了他的后面,什么也没有吩咐。
但即便如此,足以让“灰鼠”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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