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学堂的值房之中，架在火炉上的茶壶呜呜的喷着白气，顾炎武从软椅上站起身来，正要前去取茶壶，梅文鼎却抢上前去，抓起一旁的湿巾捏住茶壶提手，心翼翼的为顾炎武那陶瓷茶杯里注满热水。
顾炎武坐回软椅上，侧耳听了听窗外校钟敲响的声音，这才转过头来，冲梅文鼎笑道：“定九，你这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事先好了，你们那紫金山文台的项目，我可帮不上忙。”
“忠清笑了，我出去逛了这一趟，倒是把那紫金山文台的事给放下了，这次来……是有别的事……”梅文鼎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来，推到顾炎武面前：“年末的总结会，教职人员要搞总结，也要搞批评和自我批评，以往我的总结和自我批评，基本都只是在分管的文学院、数算学院两个学院的专业研究和研究成果上，但今年……我想讲一讲思想上的东西……我这也算是第一次，所以来请教你这位校长了，请你帮忙斧正一二。”
顾炎武一愣，有些惊喜，拿过那些草稿翻看起来，一边看着，一边笑道：“定九，你还记得吗？我这几年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本来当初去昆山祭祖之时就准备留在昆山退养算了，是辅明强留，加之孝陵文会、大学堂迁移等事务繁忙，才一直在这校长位子上赖着，如今事情都办的差不多了，我也准备退了。”
“王船山回了江西去组织那边的教育工作，黄南雷呢，他身子也不怎么好，又在余姚忙着编书，听最近还在到处召集人准备编纂《明史稿》，他野心大的很呢，这次修《明史稿》，是要‘大异于诸代旧史，取新潮之思想，以万民之视角，思前明之得失’，他自然也是没空来当这校长的……”顾炎武抬起头来，向梅文鼎笑了笑：“所以我当初找你谈了谈，问你想不想顶着校长之位。”
“这才过去多久？我当然记得！”梅文鼎微笑着点点头：“我当时一口就拒绝了，我这副校长只要负责分管学院的学术研究和教学就行，充其量只要管管学生，最头痛的也不过是拉经费的事，可若是当了校长，那就什么都要管，学术、学生、庶务、教务，甚至还得掺合到红营的行政、政策什么的，忠清你平日里忙成什么样，我可是看在眼里，我就不是个管事的人，还是不要去祸害这大学堂了。”
“是啊，管着这个大学堂，平日里真是不得空闲，我之前编写的许多书，都还悬在那里，日后回昆山退养，也得把它们都给抽时间写完了…….”顾炎武有些感慨，又把话题扯了回来：“定九，我得老实和你交代，其实这大学堂的校长之位，前段时间我是和辅明讨论过的，当时也提过你，你知道他是怎么的吗？”
梅文鼎自然摇了摇头，有些好奇的等着顾炎武的下文，顾炎武倒也没卖关子：“侯辅明，你是最早投奔红营的士林名儒之一，大学堂的创建者之一，若是论资排辈，这下一届校长之位应该是你的，若是单论学术研究和对大学堂的贡献，这校长之位也该是你的。”
“但是大学堂作为为红营培养人才、为下积蓄干才、为社会改造之事业储备思想理论、科技和人员基础的地方，不能单论以往的贡献和学术成果，更不能论资排辈，首要考虑的，必须是思想上是否可靠。”
“而我思想上落后了……”梅文鼎苦笑一声，看着顾炎武手中那些草稿：“狭隘的农思想……黄松也是这么评价我的。”
“当时辅明倒没有‘农思想’这个词，而是给了你另一个评价——精英主义！”顾炎武微笑着摇了摇头：“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自我隔离在一个圈子里头，甚至可以，精英主义和农思想，就是一体两面，只不过发源于不同的阶层而已。”
“辅明，你并没有主观上的有意识地去搞精英主义，但行动上是无意识的搞精英主义，做学术研究、搞教书育人，你并没有主观上的去搞隔离和区分，去限制其他人来参与研究和学术交流，或者把研究成果限制在圈子里。”
“但你在行动上，却是无意识的搞隔离和限制，文学院和数算学院的研究和交流，基本上只存在于少数顶尖人物之中，研究成果大多也只在圈子里头传来传去，的确，你没有限制过群众百姓们对你们研究的参与，也没有限制过研究成果对整个社会的扩散，可在其中，你们除了没有限制，还做过什么努力呢？”
顾炎武朝着窗外一指：“你像黄松他的机械学院，一边搞研究，一边还给工坊工人写百科指南，给学堂的娃娃们编科普读物和歌谣，他们那帮子师生，就往外头跑，学院里头见不到两个人，大教室都给别的学院分了，他们冉哪去了呢？下厂子、下工地，边做边学边研究。”
“这次闹的沸沸扬扬的械斗事件你也应该听了，里头也有他们的事，宋庄的村民跑来请人，立马就是一个教授带着学生过去了，不仅不收钱，还倒贴钱给人改进技术，只要管食宿就行，走的时候把那新机械怎么维护、怎么修理、什么原理，写的详详细细做成明书留给宋庄，宋庄几百口子人，拿着这些详细的明书练手，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冒出几个能工巧匠来？就算没有，至少村民老百姓们，也算是初步的接触了这些机械知识。”
“而你们文学院和数算学院呢？有想过怎样去主动的推动你们的研究成果向群众百姓之间推广扩散吗？”顾炎武呵呵一笑：“你心心念念的那紫金山文台，规划的时候就只想着怎么搞自己的研究，可曾想过如何让老百姓们也参与进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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