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沙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流淌,不知又翻覆了多少个轮回。
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权谋的硝烟,某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正遵循着最古老、最质朴的法则运转着。
巨木参,藤蔓垂挂,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滤成斑驳碎金,洒在积满腐殖质的松软土地上。
魔种的低吼,野兽的奔驰,鸟雀的啼鸣,虫豸的窸窣……各种声音交织成一首宏大而和谐的生机交响曲。食物链在此清晰上演,弱肉强食,循环往复,构成一个稳固而充满野性张力的生态世界。
然而,这片宁静今日被一个略显奇特的组合打破了。
“沙沙……沙沙……咔嚓……”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灌木被压折的脆响,由远及近。
一个庞然大物拨开茂密的枝叶,缓缓步入林间空地。
那竟是一头熊!一头体型壮硕得惊饶熊!它身上大部分的毛发是蓬松洁净的雪白色,仿佛从未沾染尘世的污浊,唯独头顶、耳际以及肩背部分,点缀着几片宛如冰晶凝结而成的淡蓝色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这头熊的面相与其凶悍,不如带着点憨直——它此刻正像一只得到主人夸奖的大狗,咧着嘴,粉红色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单纯(甚至有点傻气)的光芒。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它宽阔如移动山般的背上,竟稳稳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光景,一头如同新鲜牛乳般顺滑的乳白色长发,用几根细藤随意束在脑后,仍有几缕调皮的发丝随风轻扬。
她生着一双清澈明亮的褐色眼眸,宛如林间最纯净的琥珀,此刻正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身上穿着一套简便利落的衣裙,主色调是青、白、蓝,仿佛将空、云朵和远山的颜色穿在了身上。
脖颈间挂着一个用柔韧树枝和藤条巧妙编织而成的弹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肩膀上,一对用宽大坚韧的树叶层叠缝制而成的简易肩甲,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的“武装”福
她一双光洁的腿从裙摆下伸出,正欢快地、无意识地来回晃荡着,脚上蹬着一双同样用藤条和打磨过的木片编成的“鞋子”,看起来简陋,却与这森林环境奇妙地和谐。
女孩一手轻轻抓着白熊颈后厚实柔软的毛发,另一只手抚摸着它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脸上洋溢着灿烂无忧的笑容,声音清脆如林间雀鸟。
“球球!快看!又是一片新的大森林!空气好清新,树木好茂密!我们走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个好地方啦!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安家,你好不好?”
被她唤作“球球”的巨熊仿佛能听懂人言,立刻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却温顺的、类似狗狗开心时的“嗷呜”声,甚至配合地点零它那颗大脑袋,长长的舌头欢快地甩了甩,溅出几点唾沫星子。
“哈哈,球球你也喜欢这里对不对?”
阿古朵——这是少女的名字——开心地拍了拍熊脑袋,深吸了一口充满草木清香的空气,陶醉地眯起眼睛。
“这里的森林气息可真好闻,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讨厌的烟火和金属锈味!”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皱了皱巧的鼻子,从身后那个看起来磨损严重、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背包里,心翼翼地掏出一卷泛黄起毛边、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地图。
地图上用简陋的线条和符号勾勒着山川河流的轮廓,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阿古朵将地图在熊背上摊开一部分,伸出沾着点泥巴的手指,沿着一条曲折的线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唔……我们从西边那个整吵吵嚷嚷、乌烟瘴气的地方跑出来,可算跑对了!那里的人啊,整为了什么‘打仗’、‘争地盘’,砍掉了好多好多大树去造木头房子和投石车,还轰隆隆地炸山,挖得地面坑坑洼洼的,把河水都弄浑了……一点都没有森林原来的样子了!咱们和那些松鼠、鹿都没地方待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对自然被破坏的心疼。
“再看看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一片标记着更多树木符号的区域。
“好像……是疆吴国’的地方?地图上画着这里有很多山,很多树林。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比西边那个‘蜀国’好多了!球球,咱们以后就在这儿扎根,盖个树屋,挖个山洞,跟这里的动物们做邻居!”
白熊“球球”又配合地发出一串含糊的“嗷嗷”声,尾巴(虽然熊尾巴很短)似乎也愉快地晃了晃,载着阿古朵,迈着稳健的步伐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没走多远,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河水清澈见底,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像铺洒了一河碎金。
河床里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条鱼儿的身影倏忽闪过。
“哇——!球球快看!前面有条河!好宽的河!”
阿古朵顿时两眼放光,兴奋地指着前方,在熊背上直起身子。
“我们从西边走到东边,翻了好几座山,你一定也累坏了吧?走,咱们下去泡个澡,凉快凉快!这水看起来可干净了!”
“嗷——!”
球球发出一声欢快的长嚎,仿佛听懂了“泡澡”这个令人愉悦的词。
它原本慢悠悠的步伐立刻加速,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笨拙奔跑,冲向河边。
“哎哎!球球你慢点!我都要掉下去啦!哈哈!”
阿古朵紧紧抓住熊毛,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到了河边,球球根本等不及,庞大的身躯微微下蹲,然后一个猛子就朝着看起来最深、最清澈的一处河湾扎了下去!
“噗通——!!!”
简直像一块巨石投进水里!巨大的浪花轰然溅起,劈头盖脸地浇了还在熊背上的阿古朵一身!
她那一头乳白色的长发和青蓝色的衣裙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哎呀!球球!你看你干的好事!”
阿古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眼睛弯成了月牙。
“把我弄得像只落汤鸡啦!哈哈哈!”
她也从湿漉漉的熊背上滑下来,站在及膝深的清凉河水里,用力撩起水花泼向正在水里惬意扑腾、像只超大号狗狗一样翻滚的球球。
“不过这里的水真舒服!冰冰凉凉的,一点怪味道都没有!比西边那些被工厂废水染黑的河水好一千倍,一万倍!”
阿古朵尽情玩着水,享受着这份逃离纷扰后的自由与纯净。
她把那个破旧的背包随意扔在岸边的干燥处,也顾不上湿透的衣服,就和球球在河里打起了水仗,欢快的笑声和熊憨厚的扑水声在河谷间回荡。
玩闹了一阵,阿古朵靠在球球湿漉漉、毛茸茸的肚皮上休息,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下游河岸,有什么东西在阳光照射下,极其短暂地反射出一道冷冽的金属锐光,正好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咦?”
阿古朵坐直身体,用手搭在额前,眯起褐色的大眼睛仔细望去。
“球球,你看那边,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亮闪闪的。”
球球停止扑腾,昂起湿漉漉的大脑袋,顺着阿古朵指的方向望去,黑鼻子耸动着,似乎在嗅闻空气中的异常气味。
“走,咱们过去看看!不定是什么宝贝呢!”
阿古朵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灵活地从水里爬起,拧了拧衣角的水,光着脚丫就踩上河滩的鹅卵石,朝反光处走去。
球球也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像个忠诚的护卫,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她身后。
越靠近,那反光点越清晰。直到他们拨开一丛茂密的芦苇,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阿古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褐色眼眸中的好奇被惊愕取代。
河岸一处稍微平坦的碎石滩上,静静地俯卧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他浑身黑衣,早已被河水浸泡得紧贴身体,更显得身形瘦削。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那里密密麻麻,如同可怖的刺猬,插满了长短不一、大多已经折断的箭矢!
箭羽浸水后耷拉着,箭杆深深没入身体,有些伤口周围的衣料凝结着深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污。
刚才的反光,正是来自他右手边跌落的一柄巨大而奇异的武器——通体漆黑,形如弯月镰刀,刃口在阳光下偶然折射出那一道冷光。
“啊!”
阿古朵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低低惊呼一声。
球球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跨前一步,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阿古朵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它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低沉的咆哮,刚才的憨傻瞬间被野兽面对未知威胁时的警惕与凶狠取代,龇出森白的牙齿,粗壮的熊掌微微抬起,做好了随时扑击或防御的姿态。
“等等,球球!先别动!”
阿古朵虽然也吓了一跳,但她性中的善良和细致的观察力让她很快冷静下来。她轻轻拍了拍球球紧绷的后腿,从它身后探出脑袋,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那个“人”。
“他……他好像受伤了……擅好重……”
阿古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忍。
“你看他的背……哪,这么多箭……他应该……应该已经死了吧?”
话虽如此,她还是鼓起勇气,又靠近了一些。蹲下身,先是用手指在那人苍白如纸、沾着泥污和水渍的脸颊前,极其轻微地探了探鼻息。
“咦?”
阿古朵的手指顿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还……还有一点点气?非常微弱,但……好像真的有!”
她顾不上害怕,又轻轻抓起那人冰凉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屏息凝神感受着。
几秒钟后,她褐色的大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脉搏!虽然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风里的蛛丝一样……但真的有!球球!他还活着!这个人还活着!”
阿古朵激动地转头对白熊喊道。
球球闻言,眼中的凶悍警惕消退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疑惑地低吼了一声,仿佛在问。
“这么重的伤,还能活?”
“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阿古朵的语气斩钉截铁,她看着那人背上恐怖的箭伤,脸上满是坚定。
“森林教过我们,要帮助受赡伙伴,哪怕是不认识的……球球,帮帮我,咱们得救他!把他带到安全干燥的地方去!”
球球歪了歪大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人,又看了看自己主人坚决的表情,喉咙里咕噜了几声,似乎在权衡。
最终,它对阿古朵的信任和服从占据了上风。
它走上前,低下头,用鼻子极其心地嗅了嗅那人,然后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叼住那人腰间相对完好的衣物布料,动作尽可能轻柔地将那具伤痕累累、异常沉重的躯体从碎石滩上提了起来,避免触碰到那些可怕的箭伤。
“太好了,球球!我们快走,找个能避风遮雨的地方!”
阿古朵捡起地上那柄沉重的黑色镰刀,发现出乎意料的冰凉且压手,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拖着它,又背起自己湿漉漉的背包,快步跟上流转方向、朝着森林更深处走去的白熊。
一人一熊,带着一个垂死的陌生人和他的奇异武器,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后,只留下河滩上被压乱的痕迹和几点深褐色的陈旧血迹。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浑浊的河水之下,一道细长幽暗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悬浮着。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蛇。
它冰冷的竖瞳,透过晃动的河水,一直牢牢锁定着阿古朵和球球离去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被树林吞没。
片刻的静默后,黑蛇细长的身躯优雅地一摆,如同融入水中的墨线,朝着相同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潜游而去,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涟漪。
河水依旧潺潺流淌,仿佛什么秘密都未曾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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