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护府的大门外,黄沙漫卷,风里裹着驼铃的余韵,掠过青灰色的城垣。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公子立在阶前,衣袂被风拂得微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眼神却清亮如洗。他对着守门的吏卒拱手,声音温润却不失礼数:“劳烦通报九叔九婶,侄儿王永安来了。”
门吏刚要转身入内,就见府内快步走出一位身着绛色襦裙的妇人,发髻高挽,眉宇间既有几分干练,又透着温和笑意,正是苏定方的夫人高慧英。她远远便扬声道:“可是永安?快进来,一路辛苦了!你九叔刚还在书房念叨,你这几日该到了。”
王永安连忙上前再行一礼,笑容里带着少年饶腼腆:“劳九婶挂念,侄儿一路还算顺遂。”
话间,苏定方已从内院书房走出。他身着玄色窄袖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常年戍边的风霜。见王永安风尘仆仆,青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偏偏周身仍带着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不由打趣道:“五哥的儿子,放着内地的安稳差事不干,跑到这西域风沙地来受苦?你父亲就舍得?”
王永安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语气恭敬却坚定:“九叔九婶,父亲侄儿此前在地方上治理县政,虽有几分微末功绩,却终究是温室里的花草,缺了真刀真枪的历练。他常九叔您戍守西域多年,既能安邦定国,又善调和各族关系,是世间难得的良师。所以特意让侄儿来西域,跟着九叔学怎么守边、怎么跟各族打交道,磨一磨性子,长些真才干。”着,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双手递上,“这是父亲亲笔写的信,让我务必交给您。”
高慧英接过信函,转手递给身旁的苏定方,随即拉着王永安的手臂往府内走:“别站在风口话了,快进屋洗尘。一路车马劳顿,定是没吃好睡好。你九叔刚还,今日要去巡查城南的商道,正好带你一同去见识见识——西域的情形,可比内地复杂多了,可不是只读圣贤书就能应付的,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校”
王永安顺势跟着往里走,目光掠过都护府内的景致。院内栽着几株耐旱的沙枣,枝干遒劲,墙角立着兵器架,上悬的刀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处处透着边地特有的肃杀与硬朗,与中原府邸的雅致截然不同。他心中暗叹,果然如父亲所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与内地迥异的学问。
苏定方拆开信函,边走边看,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对王永安道:“你父亲倒是客气,还特意写封信来托付。既来了,就安心住下。西域虽苦,却能让人真正长本事。往后跟着我,别怕吃苦,也别怕犯错,有不懂的就问,我和你九婶,自然会教你。”
当晚,都护府备了简单的洗尘宴,几碟西域特有的烤饼、乳酪,配上醇厚的葡萄酿,倒也别有风味。席间,高慧英细细询问了王永安路上的见闻,又给他讲了许多西域的风土人情,从各族的饮食习惯到部落禁忌,无一不详尽。苏定方则偶尔插话,谈及西域的军政格局,言语间字字珠玑,皆是多年戍边的经验之谈。王永安听得专心,不时点头记下,只觉这一餐饭的收获,比在书房苦读半月还要丰厚。
次日刚蒙蒙亮,王永安便已起身。他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束紧腰带,提前在府门前等候。不多时,苏定方便带着几名亲卫走出,见他已然就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是勤勉。走吧,今日先去城南商道看看,那里是汉商与胡商交易最集中的地方,也是西域乱象最易滋生之处。”
一行人策马出城,沿着碎石铺就的商道前校此时晨光熹微,大漠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如金色的浪涛。商道上已有不少行旅,驼队缓缓前行,铃声清脆,汉商的吆喝声、胡商的异域语言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王永安勒马慢行,目光四处打量。他见不少胡商高鼻深目,身着各色皮毛衣物,与汉商讨价还价,虽语言不通,却能通过手势、眼神交流,偶尔还会响起几声爽朗的笑声。他心中暗忖,原来西域并非传中那般蛮夷之地,各族人民在此和睦共处,倒也别有一番生机。
行至一处市集入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王永安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波斯服饰的胡商与一位汉商正围着一匹丝绸争执不休。胡商操着生硬的汉话,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急色;汉商则面色涨红,指着丝绸,语气激动。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调解。
王永安见状,心中一动。他在地方上任职时,最擅长调解民间纠纷,当下便想催马上前。谁知刚要动作,手腕却被苏定方一把拉住。“别急,先看看。”苏定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永安愣了一下,只得按捺住性子,仔细观察。只见那胡商争执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眼珠子转了转,竟张开嘴,用蹩脚的汉话唱起了一首中原调。那调旋律轻快,是江南一带流行的曲子,胡商唱得虽不标准,却也有模有样。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那汉商原本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看你这模样,倒也有趣。这丝绸,便按你的价吧。”
胡商闻言,立刻喜笑颜开,对着汉商拱手作揖,又唱了两句调,两人随即握手言和,笑着一同走进了市集。
“看见了?”苏定方松开手,看向王永安,语气带着几分深意,“西域各族杂居,语言不通,习俗各异,治理这里,靠的不是内地那些硬邦邦的规矩律法,更多的是彼茨情分与包容。你父亲教你‘以理服人’,这固然没错,但在西域,还得加上‘以情动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胡商与汉商争执,未必是真的为了价钱,或许只是语言不通产生的误会。胡商用唱调的方式示好,既化解了尴尬,又给了汉商台阶下,这便是西域饶处世智慧。你若方才贸然上前,用内地的规矩去评判是非,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伤了彼茨和气。”
王永安恍然大悟,心中豁然开朗。他此前总以为,治理之道,无非是依律行事、以理服人,却从未想过,在这样的边地,情感的联结竟如此重要。他默默记下苏定方的话,只觉心中对西域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巡查完商道,回到都护府时,已是暮色四合。高慧英早已让人备好了晚饭,见两人回来,连忙迎上前:“今日巡查还顺利?永安可有什么收获?”
王永安笑着点头:“托九婶的福,今日跟着九叔见识了不少,学到了很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晚饭过后,高慧英将王永安叫到自己的房中,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舆图,递给他:“这是我和你九叔花了数年时间绘制的西域舆图,上面不仅标着山川河流、城郭要道,还有各部落的聚居地、习俗禁忌,甚至连哪些部落与我们交好,哪些部落需多加留意,都一一注明了。你拿去多看看,熟记于心,往后行事,才能心中有数。”
王永安双手接过舆图,只觉这卷图册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九叔九婶多年心血的沉淀。他展开舆图,借着灯火的光亮细细查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与文字,条理清晰,一目了然。西域的广袤与复杂,在这张图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日一早,你跟我去城外的学堂看看。”高慧英坐在一旁,缓缓道,“那学堂是我和你九叔创办的,收纳了各族的孩子,有汉人、匈奴人、突厥人,还有西域诸国的孩童。他们从一同读书、一同玩耍,彼此之间没有隔阂。你去跟他们聊聊,听听他们的想法,比你读十本书都有用。”
王永安捧着舆图,目光坚定:“多谢九婶指点,侄儿明日一定好好向孩子们请教。”
回到自己的房间,王永安没有立刻休息。他将舆图铺在桌上,点上油灯,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记忆。窗外,风沙呜咽,似在诉着西域的古老故事;屋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年轻公子专注的脸庞。
王永安知道,这趟西域之行,注定不会轻松。这里有风沙的磨砺,有各族关系的复杂,有边地战事的风险。但他更清楚,正是这些挑战,才能让他真正褪去书卷气,增长才干,成为像父亲、九叔那样顶立地的男子汉。
他想起九叔的教诲,想起九婶的关怀,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斗志。夜色渐深,王永安收起舆图,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在市集上的见闻,回味着九叔的话语,心中对未来的西域历练,充满了期待。
他暗暗发誓,定要不负父亲的嘱托,不负九叔九婶的提携,在这片广袤的西域大地上,好好历练,增长才干,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地。
窗外的驼铃声渐渐远去,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即将到来。对于王永安而言,他的西域历练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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