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山绝巅,悬崖畔。
秦士选紫袍玉冠,负手而立,衣袂在呼啸的罡风中猎猎翻飞,俯瞰着下方那片被冰封千里的战场,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空气如水面般漾开细微的波纹,四师兄那身着旧儒衫的身影由淡转浓,悄无声息地凝实浮现,恰好落在秦士选身后三步之处,姿态恭谨。
“老师。”四师兄微微躬身。
秦士选没有回头,只望着远方际线处,声音听不出情绪:“老四,回来了。”
“是。”
四师兄应道,随即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低沉,“学生……给老师丢脸了。”
“哈哈哈哈哈!”
秦士选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崖顶被风吹散:
“面对那个女疯子,下间有几人敢言不怕?便是老夫这把年纪,对上她那柄剑,心里也得先掂量三分。你不过是替为师传几句话,被她气势所慑,算不得什么丢脸。”
他笑声渐歇,话锋一转,依旧背对着四师兄,语气变得随意,仿佛在问今日气:
“那子,见着了?如何?”
四师兄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开口道:
“许长卿此子,赋根骨确属上乘,能在如此年纪、这般修为下,于绝境中迸发那等剑意与心气,坚韧亦非常人可比。”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转冷:
“然,此子性情桀骜,行事偏激,不识大体,更不懂审时度势,看似勇烈,实则鲁莽,慈心性,纵有赋,也难承大任,易招灾祸。”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风雪,看向许长卿离去的方向,语气更加淡漠:
“更何况,其出身不明,师钞剑妖’李青山,又与那上古凶妖牵扯不清,跟脚污浊,因果缠身。无论从何处论……”
“都配不上师妹。”
秦士选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轻哼一声:
“废话。”
“他若配得上蒹葭,你将东宫那位,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四师兄眉头微蹙,显然这才是他真正担忧之处:
“老师明鉴,正因如此,学生才更觉不安。”
“据学生观察,以及多方信息印证,师妹对此子,似乎确有一份不同寻常的旧谊与……心意。若放任此子真个踏入京城,与师妹再有接触,恐生事端,徒增变数。届时,恐难向宫里交代。”
秦士选终于缓缓转过身,白眉下的眼眸深邃如古井,静静地看了四师兄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一个无根无萍、修为低微、又得罪了斩妖司大司命的毛头子罢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依老夫看……”
“他也未必,真能走到京城。”
四师兄闻言,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沉声问道:
“学生愚钝,请老师……明示。”
秦士选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重新转过身,继续眺望那苍茫的远山与风雪,负在背后的手,轻轻摆了摆,声音飘散在凛冽的山风里,平淡却不容置疑:
“你去安排吧。”
四师兄身形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平静。
他深深一揖:
“学生……领命。”
话音落下,他旧儒衫的身影再次变得模糊,如同水墨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崖顶漫的风雪与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只剩下秦士选一人,独立崖巅,紫袍翻飞,望着地间一片素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
……
眼前是一片沉滞的黑暗,意识沉在万载玄冰之底。
渐渐地,一点微弱的暖意,穿透了那层厚重的冰寒,在黑暗中摇曳、扩散。
是光。
许长卿艰难地掀动眼皮,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摇曳的烛火将昏黄的光晕投在粗糙的木梁和灰白的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劣质灯油混合的气味。
是一间客栈的普通客房。
他猛地撑起身体,胸口传来一阵滞涩的闷痛,被冰封的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四肢沉重僵硬。
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急切地在狭的房间里扫视——
简陋的木桌,吱呀作响的椅子,墙角堆着两个不起眼的行囊。
没樱
没有那道熟悉的、的身影。
“衣以侯……”
他喉咙干涩,掀开身上的薄被,翻身就要下床。
双脚刚触及冰冷的地板,还未站稳——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他想见的人。
是张三。
张三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脸上还残留着某种惊疑不定的神情。
他一只脚刚踏进门槛,抬眼看见正欲起身的许长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还真醒了?”
许长卿动作一顿,眉头紧皱:“你怎么知道我刚醒?”
这话问得奇怪。
他昏迷初醒,气息微弱,张三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未卜先知?
张三被他问得脸色又白了一分,嘴唇翕动,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下意识地扭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幽暗的走廊,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将手中的陶碗往桌上一搁,几步冲到许长卿面前,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许子!别问了!听我的,现在!马上!赶紧翻窗跑!”
许长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什么意思?跑什么?衣以侯呢?”
“还管什么妖怪!”张三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那门外蹲着什么洪水猛兽,“你现在自身难保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
“刚才……就在半柱香前,大司命突然把我叫过去,什么都没多,只交代了一句——他快醒了,你去看看,醒了就带他进房见我。”
张三到这里,脸上血色褪尽,声音都开始发颤:
“子,我跟了大司命这么多年,她……她几乎从不让人进她歇息的房间!但凡被叫进去的,要么是穷凶极恶的要犯,要么就是……”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惧更甚:
“要么就是她决定要亲自处理的人!反正但凡踏进去的,没有一个能完完整整地走出来!”
“你现在就顺着这窗子跳下去,后院有马厩,随便牵一匹,能跑多远跑多远!我只当没看见你醒过,我……我就你伤重未醒,先帮你拖延些许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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