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口的血腥味,三日未散。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华筝悠悠转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帐顶随着外面的风微微鼓动,像是在呼吸。
鼻尖还有淡淡的草药味。
“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何沅君端着一只粗瓷碗,坐在行军床边的马扎上。她今日没穿那些繁复的汉家罗裙,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短打,袖口扎紧,显得干练而冷清。她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粥,瓷勺碰壁,发出清脆的“叮”声。
“喝点吧,里面加了些补气丹粉,你昏过去十二个时辰了,怪我,没有把握好力度。”
华筝的眼神空洞,她没有去看那碗粥,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嘴唇干裂。
“他……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何沅君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赢了。”
“那我父汗呢?”
“……”何沅君沉默了。
外面的风声,呜呜咽咽。
何沅君舀起一勺粥,送至唇边吹了吹,才低声道:“铁木真大汗是一代枭雄,王爷给了他最后的体面。尸身已经让拖雷带回去了。”
华筝忽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嘶哑、凄厉,像是夜枭在啼血。她猛地撑起上半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竟让常年习武的何沅君都感到一丝心惊。
“哗啦”一声,热粥洒了一地。
滚烫的米粥泼洒在干燥的地面上,腾起一阵白烟,碎瓷片飞溅。
“体面?杀人诛心,这也叫体面?”
华筝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温婉的汉家女子。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作为俘虏的恐惧,而是回归了黄金家族血脉深处的野性与恨意。
“那是我的父汗!是长生的骄子!顾渊……顾渊那个恶魔,他毁了蒙古的脊梁!你们汉人讲仁义,讲道德,这就是你们的仁义?!”
何沅君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她蹲下身,开始一片片捡拾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米粒,却仿佛毫无知觉。
“华筝公主,这里是黑山口。”
“如果你父汗赢了,此刻这顶帐篷里,或者,在南宋的千万个家庭里,会有多少像你我一样的女子,被当作两脚羊,被当作军粮,或是战利品?”
“那是弱肉强食!”华筝尖叫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挣扎,“狼吃羊,经地义!这是长生的法则!强者生存,弱者消亡,我们蒙古人靠弯刀和马蹄征服世界,有什么错?!”
“既然是理,那今日顾王爷比你父汗强,比你们整个蒙古帝国都要强。”何沅君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却冷冽如冰,“按你的道理,顾王爷杀了铁木真,屠灭怯薛军,甚至即便现在杀了你,也同样是经地义。你又在恨什么?”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华筝的胸口。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这……这不一样……”华筝颤抖着,眼神开始游移,“我们是为了生存……为了荣耀……”
“不,是一样的。”
何沅君站起身,手里握着几片染了粥水的碎瓷,语气悲悯,但更多的是看透世事的通透。
“公主,你恨的不是杀戮,你恨的是——这次变成‘羊’的,是你们蒙古人。”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金人杀宋人,蒙人杀金人,你们习惯了做狼。你们享受着撕咬猎物喉管的快感,并将这种残忍美化为‘荣耀’。”何沅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床榻,“可当顾渊……当王爷这头早已超脱凡俗的真龙降临时,你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弯刀,连他的鳞片都砍不破。”
“你父汗输了,不是因为顾渊残忍,而是因为顾渊比他更强,更纯粹。”
华筝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何沅君,这个曾被她视作顾渊附庸、柔弱不堪的汉女。对方身上平静的力量,竟让她感到窒息、压迫。
那是文明对于野蛮的俯视。
“既然如此……”华筝咬着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屈辱,“既然我们是羊……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动手啊!让顾渊来杀了我啊!”
“王爷没空。”何沅君转身,将碎瓷片扔进角落的木桶里,“而且,对于现在的王爷来,杀你,脏了手。”
这句话,比杀了华筝还要难受。
无视。
将她视作路边尘埃,连碾碎都觉多余的无视,彻底击碎了华筝最后的骄傲。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全真教掌教丘处机掀帘而入,他先是对何沅君行了一礼,神色恭敬:“何姑娘,王爷那边的气息已经平复。明教锐金旗已经清扫完战场,我们是否即刻启程,回到宋国?”
何沅君微微颔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道长稍候,我这就去请示王爷。”
她转身欲走,目光在华筝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不出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旧物。
“你自己好自为之。”
完,何沅君转身,随着丘处机向外走去。
就在这一刹那。
华筝低垂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恨意被绝望点燃,化作了疯狂的求死之心,或者——求生之欲。
她不想做一个被施舍性命的废人!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桌案上那把用来切肉干的银质刀。
在何沅君踏出帐帘、视线被隔绝后,华筝
找准机会,趁帐外此刻无人注意她。她猛地扑向桌案,抓起那把只有手指长的刀。
她没有刺向自己的心脏,也没有愚蠢地冲出去刺杀谁。
而是弯下腰,刀锋狠狠划向脚踝上的牛皮绳索。
“崩!”
坚韧的牛筋在锋利的刃口下断裂,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涌出,但她感觉不到疼。
只有逃!
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逃离那个男人,逃离这种被当作蝼蚁的屈辱!
她一把掀开帐篷后方的缝隙,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外面是炼狱般的黑山口。焦黑的土地,破碎的兵器,还有未干涸的血迹。
华筝没有回头,她赤着脚,踩在那些尖锐的碎石和铁片上,向着北方——向着蒙古大军撤湍方向,发足狂奔。
……
营地中央,玄色马车静立。
周围十丈,空无一人。无论是玩家还是明教弟子,都自觉地远离那片区域,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力场。
马车内。
顾渊盘膝而坐,赤裸的上身金红流光游走。他的眉头微皱,体内仿佛战场,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他的呼吸极缓,每一次吐纳,车厢内的温度便会上升几分。若是有高人在场,便能惊恐地发现,顾渊周身的皮肤下,金红色的流光如同活物般游走。
“咳……”顾渊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头狰狞的苍狼虚影,随即被他眼中的金光震碎。
与铁木真一战,他虽胜,却也付出了极大代价。
铁木真那一拳,太重。
不仅仅是武道真气,更是融合了蒙古帝国五十年的“势”。这股力量并非纯粹的能量,而是类似地法则之力,他此前从未遇到过。
它像附骨之疽,死死咬住顾渊的经脉。至阳真气虽然霸道,但面对这种集众生之念的异种能量,竟产生了排斥反应,修复速度如龟爬。
经脉多处受损,铁木真的真气在经脉各处残留无法驱除,力量透支,精神力也消耗巨大……
若不是《心意诀》融合了九阳神功、北冥神功的疗伤特性,他早就已经死了。
心意诀在他体内进行周循环,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在交替旋转,先修复着那些破损的脉络。
“若要彻底磨灭这股异力,除非我能洞悉《长生神功》的运转法门,从内部瓦解它的规则。”
他的《渊》,是纯粹的“自我”之道,极致的锋锐,无视规则。
而铁木真的道,是“众生”之道,以万民之念,铸就无上伟力。
两种道,孰优孰劣?
不。
武道之路,没有优劣,只有强弱。
车门轻响,三长一短。
“进。”顾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虚弱。
何沅君推门而入,车厢内的热浪让她呼吸一窒。她低眉顺眼,轻声道:“公子,华筝跑了。”
“按照您的吩咐,切肉刀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守卫也‘恰好’去换岗了。她一路往北,赤足狂奔,并未回头。”
“知道了。”
何沅君有些迟疑:“公子,放虎归山,若是她召集旧部……”
“她会回来的。”
“蒙古草原如今群龙无首,术赤被我废了,察合台狠毒却无脑,拖雷虽然聪明但威望不足。这时候若是没人去搅这趟浑水,草原的秩序崩得太快,对我们未必是好事。”
“华筝就是安定这一切,最好的引子。”
“是。”
何沅君恭敬退下,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不由得为那位公主感到一丝悲哀。
以为逃出生,殊不知,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公子掌心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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