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有些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馆的。
她只知道,自己重回柜台后之时,整个心都在不自觉的颤抖,仿佛被谁用极轻,极细的刀给割了一下。
伤痕并不明显,可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作痛。
好在......
好在表哥没发现,他仍是坐着看书,有些入迷。
余幼嘉不由得唾弃自己,却又不可控开始想,有她熬药,这回朱载的风寒应该是能快些好了。
快些好起来的话,就不用再用糕点抵药钱了。
她虽然嘴馋,但是,这样收糕点,真的是不对的。
余幼嘉如此想着,却万万没料到,刚刚送了两药,朱载不仅没能好起来,又出了一件大事儿。
这条巷临水,一旁就是河,不远处便有一座桥。
那桥年久,没有围栏,全靠心。
童老大夫这些年身体越发不好,加上为了给他们的医馆‘撑腰’成日来回奔忙,精神不济,那日不知怎的,就掉入了水中......
等余幼嘉与纪颜听到行人消息的时候,便是童老大夫掉入水中有一会儿了。
余幼嘉吓得够呛,撒开步子就往桥赶,可还好还好,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童老大夫身上虽湿,可精神头还足,不停叫骂道:
“娘希匹,老夫刚刚看到女童掉下水,这才想着去救人,那女童踩着老夫上来,怎么连句谢都没有就跑了?!”
“老夫为救人耗了体力,若不是这位兄弟相助,差点儿就没能上来!”
“那女童是命,老夫与这兄弟的命不是命?”
童老大夫一向是好话,脾气温和的老头子,余幼嘉听到他这样骂,便知他肯定是觉得不忿。
正要哄人离开,可谁曾想,余光一撇,便瞥见了浑身湿透,倒在地上呕水的朱载。
他最近本就是受了风寒,又跳下水中救人,虽然此时已经是初夏,可水温仍不算高,他这一下......
便确实是好像有些快死了。
余幼嘉心中重重一跳,便见表哥已经干脆利落,搀着少年的肩膀将人扶起,将人往背上背。
余幼嘉连忙帮着扶住,顺便将童老大夫也搀走。
一老一少湿淋淋的回了医馆,童老大夫的手脚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纪颜便将朱载趴放在屋内的床上,一边帮着换衣,一边拍背帮着呕出腹腔中的积水。
余幼嘉手忙脚乱翻找出冬里的炭盆,准备给人回回暖,可刚刚将炭盆放在病床旁,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黑眸。
黑眸仍是深深,却多了一份只有在病中才有的无神和茫然。
往日明朗的少年,此时似乎终于流露出一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成熟......
与寂寞。
他痛苦,孤单,寂寞。
以至于那些思绪混杂,冲垮了他所有的神智,只有在对上余幼嘉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回神:
“余.......”
只一个音节,余幼嘉便知道要糟。
她不敢想朱载喊出声之后,自己该如何抬头看还在朱载背后施针的表哥,又该如何解释。
可朱载......饶是病成这样,仍没有叫她为难。
他凭着最后一丝神智,咬住了他自己的唇角。
这一下咬的很重,鲜血顺着他破开的唇角流下,滴落到干净的床褥上......他也没再开口上半个字。
以血封唇,也不过如此。
余幼嘉有些恍惚,不过纪颜的动作更快,几下施完针,朱载又呕出几口恶水,面色竟是慢慢缓了下来。
纪颜眼中晦暗,余幼嘉有些惊喜:
“这水呕出来,是不是就好了?”
纪颜还没话,匆忙换完衣服的童老大夫便赶了过来,也开始为朱载把脉:
“还是得养一段时日,奇怪,这脉象怎么这么奇怪,反反复复......嗯,总不能是有人一边吃药一边故意受凉吧?”
余幼嘉一愣,到底是没敢开口。
家中有两位大夫,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开口。
只是,从那日之后,余幼嘉忽然在细节上更注意了些许。
而这一下,便关注出许多事情来。
例如平日里换药的糕点,似乎都是街边的闲汉送的,不见有朱载的什么书生换书送礼;平日里医馆从外头进药,朱载碰巧就能刚好在附近,且帮忙搬送;又十分碰巧,医馆里渐渐多起来的病患,基本都是先进了书局,然后才进来挂诊......
越细看,越多细节,余幼嘉的心中越是煎熬。
而几日后,又是某个午后,纪颜本在看书,忽然便同她起一件事来:
“阿妹,你可知道咱们这个医馆的租金?”
余幼嘉本在艰难盘账,闻言愣住,呆呆道:
“不是四两银钱吗?”
先前就是因为此处地段好,租金便宜,他们才选的此处地界,这才过去两个月,表哥怎么就这么健忘?
纪颜朝她招手,余幼嘉便也放下账本,从柜台绕出,坐到了他的身旁。
纪颜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零她的额头,笑道:
“我们前段日子逛了整个建安城,最偏远的地方也不止这个价,人家主家也不是傻子,怎么会低这么多?”
“而且,咱们这里的租金每次都是交由朱载转交,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
余幼嘉一噎,正要回嘴,心中便又是一动,口中的话又再一次咽了回去。
纪颜见她不语,便笑道:
“我这几日碰巧在对面铺子里打听到了这家铺面的主家,主家,这里的月租是十两银钱一月。”
十,十两?!
余幼嘉傻眼,十两和四两,那可是差地别的两个价了!
那个主家会那么傻,将原本能租十两的铺面只用四两银钱便租出去???
除非......
傻的不是主家,而是,其他人呢?
余幼嘉心里一抽,又回想起了朱载那日劝他们在簇安身的话。
他当时极力劝阻他们,不想他们离开,到底是因为真心相劝,还是想.....多看看她呢?
余幼嘉分不清,只是又有点儿慌乱。
可这回,纪颜却是将手轻轻覆盖上了她的手,缓缓安抚道:
“没事儿,别怕。”
“只是师父自落水后,像换了个人似的,也不游医的事儿,往后也想常留城中安享晚年,我心中对朱载有些感激......故而又发现了他许多优点。”
“这些优点细看微不足道,可凑起来,便凑出个品行颇赌人来。”
“我便有心,让他和我一起,为你治治病。”
等,等等。
什么治病?
余幼嘉本还在恍惚,越听越糊涂,看向自家表哥。
纪颜却只笑着,重复出了令余幼嘉心中震颤的字眼:
“阴重......总有办法驱离嘛。”
“一把火不够,那就再添一把。”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m.37kanshu.com)酿秋实三七看书网更新速度最快。